Sampson Wong is a Hong Kong-based academic, artist, independent curator, focusing on contemporary urbanism, space and geography, art and the public, cultural resistance and hope, and so on. You may find more about him in the ‘about and contact’ page.

On this front page you would find news and records of Sampson Wong’s latest practices.

Contact: hinhope@gmail.com

黃宇軒在香港從事學術工作,亦是藝術家和獨立策展人,關切的是當代城市研究、空間與地理、藝術與公共領域、文化抵抗與希望等。你可在about and contact一頁,讀到更多關於他的資訊。

在此頁你可得悉黃宇軒新近的工作。

聯絡:hinhope@gmail.com

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5):灣仔看不見的回收站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五回,主題是「廢物」的流動,我們以「回收」作切入,地區是灣仔。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主力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28/1/2017)

甲. 理論:都市創新 回收也要創新 (黃宇軒)

哈佛大學Graduate School of Design有一門城市設計課程,題目是都市廢物,提到都市佔去地球表面的兩成面積,但產出全球七成廢物。當城市研究提出都市的核心本質在於各種各樣維持其日常運作的網絡和物質流動(flows)時,「廢棄物」何去何從、如何流動,可說是「診斷」一個城市是否「健康」的重要指標。城市系統,若無法消化自身製造的廢棄物,就跟水的流動停滯和受污染般嚴重,帶來公共衛生的危機。顯然,所謂的「廢棄物」,尤其是固體廢物,不會隨便從城市空間消散,它只會以不同形態出現、被置放到更邊緣的空間,從我們的視線消失,但它們作為物質仍切切實實地存在。就此而言,回收(recycling)這概念,與其說是抽象地跟保護環境相關,不如說是改變物質的流動形態和速度,建立一張不同的網去讓它繼續在城市存在,建基於「廢」只有相對意義的前設。

維護城市的第一重工夫

近年流行談都市創新,不能忽略的正是回收的創新,它整全地從人的行為、觀念、空間和物質流動各層面,改造城市的肌理。去年香港的KaCaMa Design Lab成員,就曾到訪日本上勝町考察這個地方的一千七百名居民,如何建立零廢物和百份百回收的小城。將同樣的實驗放在大城市,其規模會帶來巨大而全然不同的挑戰,近年各種案例已走進主流媒體的視野。但要體察廢物的流向和回收發生的真正環境,親身走到最前線,看工人如何處理和壓縮種種垃圾,還是最「埋身」和讓人眼界大開。在香港,要在鬧市中心細察這過程,可說方便容易:說的不是走到無處不在的三色桶,而是走進回收商營運的「店舖空間」。為店舖空間四字加上引號,因為走進其中,跟平常吸引我們消費的空間空全相反,內裏往往看似凌亂無序,工人們卻巧手地利用不同機器,處理物件和將它們壓縮成合適的模樣,赤裸地展現消費的反面過程。親眼望着他們的操作,也就是望着城市隱藏起來、第一重的維護(maintenance)工夫。

在City of Flows一書中,城市研究學者Maria Kaika談到,有都市的維護工夫,才有城市表面上光鮮亮麗、行之有效的幻影(phantasmagoria),她舉了希臘全國罷工時期的例子,提及垃圾堆積在城市中心時,政府是如何束手無策。用別的講法,沒有最「凌亂」和「亂糟糟」、被視為影響市容的空間,真正的市容根本無法維持。回收商經營的空間,可說清晰地解說了此矛盾。剛好最近灣仔藍屋的香港故事館展覽「灣仔換『廢』物誌」,觸及這課題,這次我們就從該處出發,以回收和廢物作為視角,走進灣仔鬧市中。

乙. 見聞:灣仔看不見的回收站 (曾曉玲)

政府近期力推回收「三紙兩膠」(紙皮、報紙和辦公室用紙;盛載飲品及個人護理用品的廢膠樽),都市廢物處理再度成為熱門話題。

趁着灣仔藍屋舉辦相關展覽,我們在裏面拿一份回收地圖,以上面幾間回收店為目標,組成這次看城市的路線。

華廈林立的灣仔,建築單憑名字就知身價,囍匯、嘉薈軒,對比回收店喚作牛記、何松記、梁輝記,當中差異不言自明。

參與策劃展覽的Bouie先帶我們看展,匆匆上一課,她說灣仔垃圾亂堆的問題「好恐怖」,特別黑夜之後,藍屋復修期間,門前更堆了個垃圾山。

不過展板資料顯示這區也有回收網絡處理廢物,Bouie建議我們先訪牛記,說會看到一街兩面的奇異景象。

牛記.豪宅旁的回收站

彷彿是貧與富之界。在富園大廈地下的牛記,正對着隱身於豪宅最底層的三板街垃圾站,象牙色的磚塊等同刻上「尊貴」二字,與牛記的灰黑鐵閘相比,確是兩種面貌。不過回收站熱鬧許多,一車紙皮一車鐵,盧老闆與三個伙記做不停手,店裏只夠放用作壓紙等工作的兩台大機器,金屬廢料放在路上和小巷。廢紙、廢鐵、衣服都收,生意不絕,盧老闆卻說可能「做埋過年」:「好多業主唔肯租,話我哋影響個市容。」

灣仔舊街坊 香港仔前來回收

住香港仔的秀屏拿一袋金屬廚具前來,「喂老闆,秤一秤」。她是住過灣仔四十多年的舊街坊,現在住處附近沒這樣的回收店,她常常把能回收的東西送到牛記,「純

粹為環保」。秀屏還會為灣仔社區導賞團帶隊,這個角落如何變化,都可以清楚道出。她帶我們穿窄道到旁邊麥加力歌街,「以前這裏可以直出交加街」。除了牛記,原本還有另一檔回收店在現時港島英迪格酒店的位置,「阿婆來慣這裏,推車來就容易,熟熟絡絡」。可是後來建了酒店,它搬到旁邊,誰料又遇囍匯橫空出世,截斷往交加街的路,回收店「困在倔頭巷,終於執笠」。

春園街的垃圾站拆掉,藏在豪宅底座,牛記卻仍在經營了十多年的地方,尷尬地夾於奢華的商場與住宅之間,我們看員工操作壓紙機、拖拉一座座紙磚、鐵枝搬上貨車運往坪輋,日復日吞吐周遭行業運轉而生的廢物,黃宇軒說只要觀察十五分鐘的作業,「以後掉垃圾都會唔同啲」。

(秀屏離開牛記穿過囍匯旁的小路到另一角,向我們說回收店的變遷。)

何松記.鬧市中的鬼祟位

但細何生說:「唔喺你樓下就話回收好啫,喺你樓下你話回收好唔好?」他與兄長大何生繼承父業,何松記在大王西街經營回收生意已經超過四十年。秀屏要我們來看看,這間回收店也因發展逼得處身倔頭巷中。這個鬼祟位,昔日可是車水馬龍的雀仔街,細何生:「做洋服的、賣古玩的,重建之後乜人都冇,唉。」

「以前街坊好好」

他總想念舊日的人情味。回收店有個特性,由於接收的廢料多,難以堆積在店內,往往把回收物料放置在店外地方,但今天城市空間要運用得企理整齊,即使嘉薈軒與J Senses已把大王西街封成一條小巷,平時經過的只有避開馬路從這裏緩步穿出船街的老人,可是何松記也不敢多佔街上位置。縱然細何生記得這裏曾經兩邊都是店舖,「以前街坊好好,我們在其他舖頭門口都擺了紙,他們說冇問題,擺啦擺啦,不同現在」。最讓他煩惱的是投訴,被投訴污糟、阻街、店內電線錯亂,不同政府部門都曾光臨。「唔好提喇,我覺得人與人之間不應這樣,香港人敵我分明,一個社會點係咁㗎啫。」

現在何松記對面是商廈的排氣口,夏天可難受了。「明知呢條街有人,排氣無理由向着舖頭,設計唔得人性化。」這時生果檔阿姐收工了,推着一疊紙箱來賣。

(何松記對着商廈的排氣口,店外少見人影,倒是來賣紙的街坊為這裏添了人氣。)

梁輝記.冷巷盡頭 做回收一流?

跟着阿姐將發泡膠箱推到盧押道垃圾站後,她帶我們到了機利臣街。這間回收店在三間之中最隱敝。在聯發街洋紫荊園旁的冷巷盡頭,巷的一邊是食肆後欄,另一邊放了幾個裝廢紙的大鐵籠,有時會見到老鼠跑過。有這麼一條巷直出馬路,老闆梁輝說這個位置「做廢紙回收一流」。

地面一片濕,一名伙記蹲在店外,用電鋸把一個金屬組件鐵和鋁的部分分開,噴出一絲絲火花。老闆洪亮聲線蓋過機器嘈雜聲,說同行「個個都嗌救命,過咗年好多都唔掂」,既因內地收緊回收物料進口要求,市場上的廢紙數量亦減少了。

眼不見就是乾淨?

三店檔主都說生意難做,滿腹怨言,何松記的細何生說現時回收出口太依賴內地,大何生質疑三紙兩膠外的廢紙塑膠是否只能送往堆填……Bouie就說:「從政者不覺得回收是值得考慮的事,沒當成產業看待,最緊要市面乾淨,回收業可維生便算,甚至現在連這方面都不着緊。」

全港共二千八百套回收三色桶,我們經過汕頭街的「口袋公園」(pocket park)也見到長椅旁擠進了一套,看上面寫的「回收要乾淨」,黃宇軒覺得不無諷刺意味。城市人要乾淨,意思卻只是對垃圾眼不見為淨。

灣仔換「廢」物誌
灣仔垃圾及回收空間盤點及共學計劃展覽
時間:即日至2月5日,上午10:00至下午6:00(星期三及特別公眾假期休館)
地點:香港故事館(灣仔石水渠街72A號地舖)

「灣仔回收藏寶圖」公眾導賞團
時間:2月3日(周六)
上午11:00至下午1:00
收費:全免
行程時間:2小時
詳情:bit.ly/2ng3kJb

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四):與街道共存的人們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四回,主題是與街道共存的人們,地區是旺角。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4/1/2017)

甲. 理論:在街道停留 (黃宇軒)

植物、光(LED屏幕) 、時間(節日裝飾)之後,上周香港人遇上「最冷一天」。朋友說「好像不是太冷,只要不在室外一直站立就好了」,卻讓我想起各式各樣、需要整天在街頭逗留的人。街道,對許多人而言,是帶通往目的地的空間,它總像關乎流動不居的步履與物質,停留,似是與街道繁忙的「本質」相違。是故,「阻街」的說法,往往定調了大眾對街道的想像。

接一份傳單連一線人與街

上世紀末,在英國等地曾經出現名為「重奪街道」(reclaim the street)的激進抵抗運動,該名號本來是社會運動的綱領,但也更深刻地帶起了人們對街道本質的進一步關注。在所謂「奪回」街道前,也得重新想像,街道到底是什麼。城市研究的論述提出,重塑街道只跟流動和遊移相關這根深柢固的想像,才可將街道再視為公共空間,反省其使用權和開放性。由此切入,這次我們將目光投向被迫或自行選擇「釘在」街道上的人們。有什麼人要在街道停留、依附於街道,並讓行人遇上?街道上有誰曾教我們停下來,顧看四下的環境?

這些年來,深深喜歡一段一直找不到出處的文字﹕「我狀態好的時候,看一份報紙,都要濕幾次眼眶;不太好的時候,只是日日起牀,冲涼,返工。路過地鐵站,也不會猶豫是否要接遞過來的地產廣告」,這句之中的「猶豫」,難道不就是讓我們與街道重新建立關係的法門?因着這句話,我甚至曾進行一項維時三百六十五天的計劃﹕叫自己試試在街上遇上每一位向我遞上東西、希望將我截停的人,都為他們停下來,將東西收下。一年下來,停頓了無數次,儲起了數百張傳單,還在我的抽屜中。

堆疊共同記憶記不存在街道史

城市規劃學者Michael Hebbert寫過篇動人的論文,談「街道作為集體記憶的場所」,其中論及,在顯著的符號和主流的紀念與歷史外,街道的日常,更深刻地構成了一重薄薄的共同記憶。這種日常,正好就包括那些不屬官方街道史、但日復一日要在街動上逗留的人物。幾許「街巷人物」,雖然總被大部分的我們拒絕和別過臉不去理睬,但回頭看來,卻又默默地組成了街道讓我們覺得安穩與「尤在」的質感(texture);有天他們忽然消失了,不像霓虹招牌或百年老鋪舊建築,無人會奔走呼號,可能就只從此埋藏在段段「不存在的街道史」裏。

一星期前,退休教授馬傑偉剛好就在本報撰文,慨嘆和批判,繁華街道的市井活潑生命力,近年漸被「平庸甚至霉爛的市井俗艷」取代。對於是否真有這種交替,暫時按下不表,這周我們就決定來到熟悉得徹底的幾條旺角大街,嘗試與最「不變」的、最被無視的街道人物碰撞,為這些還是十年如一日的familiar strangers停下來,看看他們在巨變中的不變。

來自委內瑞拉的繪本The Streets are Free,被翻譯為中文版時名字被譯為《街道是大家的》,曾在中文閱讀世界中備受推崇。其名字讓我們這次起行前聯想﹕街道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柢是你們的:每位因不同原因,用了不成比例地多的時光,逗留在街道、組成了其另類史的人物。他們毋懼世事變改,促我們停留過片刻。「唔好意思阻阻你」,是這次切入的視角。

乙. 見聞:蒲旺角同街道留民打牙骹 (曾曉玲)

在低溫的一周,怕冷的城市研究人黃宇軒說「要我喺街邊企一粒鐘,我死畀你睇」,然後他忽然想起那些不得不留在「街邊」的人,清晨三時半就工作的報紙檔檔主,豈止一粒鐘,少說也十二個鐘。

我們行街時,路過的風景與人是流動的,但如果停下來觀看停留的人,或與他們一同觀看,又會讓我們對街道這個空間有什麼新的想法?

 

 

 

菜街solo《愛是不保留》Michael

今次選中的地方是旺角。先來個記憶測驗,「而我卻確信愛是恆久/碰到了你已無別求……」你記得這樣的歌聲嗎?每次從旺角港鐵站E出口往前走到西洋菜南街,即使不見坐輪椅的Michael在此演唱,黃宇軒腦海中也會自動播放起《愛是不保留》。幾年前他曾經創作一個作品,分別錄下200多人唱《愛是不保留》的歌聲,與Michael的歌聲結合成大合唱版本,因為他覺得Michael一人周而復始地唱這首多數是眾聲合唱的福音歌,有種奇怪的孤獨。

朗豪坊報檔見盡光怪陸離

「周而復始」,造成記憶,定義了空間。黃宇軒說:「他不會被寫進歷史,但卻是街道歷史最核心的一部分,蒲過旺角的人都記得。」「不過當無人提起,就如無存在過。」E出口另一頭是朗豪坊商場,在面向上海街與亞皆老街交界那個角落,有一個綠盒子,貼了張「今日跑馬」的紅紙,是何小姐的報紙檔,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攤檔開業,她是繼承檔口的第二代。原本擺在對角銀行前,近來因掘地工程暫時處身商場對出一角。「我未出世已經食報紙飯大」,九七前後經濟低迷,「manager都做messanger啦」,原本是文員的她,承接了母親在街邊的事業,是城市與家族的歷史讓她停留在此。

商場附近人流似乎較旺,問何小姐位置是否比原本的更好,「呢度後生仔多,後生仔會唔會買報紙?」隨便一句都是時代變遷的證言。街道上的光怪陸離,她都見過﹕「男男女女在吵架、早上摟作一團,有人嘔到七彩,有人無啦啦同的士司機嘈,有人影警察,警察話唔好影我得唔得。」看我們聽到什麼都好奇,她再客氣都掩藏不住內心的不以為然﹕「係咁㗎喇做街邊,你未見過覺得新奇,成日喺街邊就唔覺得新奇。」

幫街坊睇住棵菜街坊幫手睇檔

面前商場巍然矗立,輕易就能成為一地印記,其實僅落成十四年,七十三年的街邊檔甚至從未起名,何小姐說「識就會來」。對面李小姐的檔口,街坊走過在紙皮箱放下幾棵菜讓她看管,當她要去廁所,街坊又充當助手,人與人每日相同的交集是報紙檔在街道上存在的痕跡,不過一朝消失,便如風吹沙印。

環保袋傳教女士隨機深交

回到銀行中心的十字路口附近,你很可能會被人截住。我們在附近被郭小姐截下,但從她手上傳來的是「福音袋」,裏面有一疊聖經故事。郭小姐所屬宗教機構在此處傳教八年,她逢周二至周六下午都來,黃昏六時離開,剛好避開歌手開咪。她追求與行人交流更深,縱使有些路人會如我們,說句不需要就想走開,要數對街道的印象,即使遇過亦未必想得起這群在此停駐已久的人。

傳福音的特點是既不挑人,同時要與隨機選中的人深入地談,郭小姐說當天成功讓十人停了步。從她不動的視角看流動的人﹕「佔中前,人們喜樂、寬容一些,佔中後看到人很緊張,行路好急。」黃宇軒問這與佔中有關?她認為有關,感覺自那時以後,人們對身邊可能出現的危險更敏感。

鳩嗚團員想擺過世

這裏每晚仍會看見「旺角鳩嗚團」的旗幟。在街道停留的人背後是各樣原因,理所當然的是基於工作性質,而這條街最為人熟知的是街頭表演,但從阿金口中聽到,他與西洋菜南街的連結,最無以名狀。「吹下水,等夠鐘行街(「鳩嗚團」每晚十時左右繞街一圈),係咁多」,鳩嗚團因佔領區被清場而生,但那時的阿金是旁觀者,直至年多前才經朋友介紹加入。「鍾意嚟又得,唔嚟又得,我哋又冇收錢」,阿金語氣裏滿是不在乎,雖然聽得出他的政治立場,但沒多作解釋。他面前是戲院的巨大宣傳熒幕,而他從未進去看過一場戲,亦不渴求與街上行人互動,「有人埋嚟咪傾,唔埋嚟就唔溝通」,彷彿他所做的事,搬到另一個空間亦無不可。不過他天天都來,即使家與工作的酒樓都在港島,他已習慣起牀後過海到旺角,十時前就離開上通宵班。只有一個問題,他答得肯定清晰。「你有否想過,如果有一天不用再回來旺角,會捨不得這個地方?」「會啊﹗如果旺角(鳩嗚團)沒有了,去得邊?」那又有否想過,要在這裏留到什麼時候?「擺過世都得,我同佢過世囉,如果有一日玩完,就各散東西。」為不必然的停留,許一世的諾,我說阿金,你玩出感情了。他回復輕佻﹕「係呀,冇計啦。」

十字路口「鯉魚人」

在旅遊發展局的網頁中,介紹旺角的一篇如此記載﹕「踏入旺角,到處人山人海、熱鬧喧嘩。在這個香港人氣最旺的地區,大型商場、露天巿集與個性小店林立。從大型的潮流商場——朗豪坊、新世紀廣場,到最具特色的街道,應有盡有……」「西洋菜街是電子產品、化妝品及時裝店集中地,山東街和登打士街則是時尚達人的天堂。這裏也有不少特色街道,如金魚街 、花墟、園圃街雀鳥花園、球鞋街,以及廚房用品店林立的上海街等,猶如主題博覽館,就算您不打算買東西,也要去開開眼界啊!」

旺角像個「主題博覽館」?走一遍,誰也會同意這個定義,但留一遍,光是眼前一刻的街道面貌,已顯得無比複雜。我們碰上黃宇軒一名學生,讀電影系的Mandy,問她記得《愛是不保留》嗎?「我記得。」她又記得在同樣位置為日本餐廳宣傳的「鯉魚人」,正構思用鏡頭拍下鯉魚人的身影,放在電影結尾。背鯉魚的人、傳福音的人、派傳單的人、賣報紙的人、「鳩嗚」的人,構築千萬分回憶,沒有記入歷史的旺角街道圖景,憑此印證。

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三):時間與節日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三回,主題是時間與節日,地區是尖東。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31/12/2017)

甲. 理論:與時代扣連的城市美學 (黃宇軒)

用過植物和光作切入點後,這次讓我們談時間。城市研究理論中,時間性(temporality)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從都會的節奏到日與夜的變化,再從記憶銘刻在空間到四季不同的景觀,可以說,城市本來就充滿各種各樣臨時彈出來(pop-up) 的元素,此起彼落,一切皆有時。用時間作觀看的濾鏡,可讓人留意到一些區域就如時間囊般,代表着某個年代,或是某些地帶總與特定節日緊扣——維多利亞公園,因為一年一度造訪,指向六月,同時連上了一九八九年的記憶。城市裏處處的正式紀念碑,引領人們想像不同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和軌迹存在,但城市空間本身如流動的「紀念碑」般,時刻將人與過去接合。

去年陳炳釗編導的劇場作品《午睡》,寫一九八四年香港,再一次談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也談火紅年代退去,香港最金碧輝煌的時日。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劇中主角多次談到尖東:「要做個在大富豪夜總會思考的知識分子」。尖東的「誕生」和其紙醉金迷,配合其時尖端的現代主義建築和廣闊的公共空間,在八十年代初當時得令,然亦與中英談判期間香港的憂鬱扣連。可以說,尖東本身就是一座香港既悲觀又樂觀的矛盾紀念碑,要找「借來的時間」中借來的實體空間,大概沒有哪處更貼近了。當然,尖東不是主題公園,在可見將來也不見得會被有系統地以「文化遺產」之名凝視,但如此以時間感去框定一個城市區域,並不鮮見,也是重要的文化塑造,就如紐約的格林威治村和東村,就各自代表城市的不同年代。

空間的主題化

在宏大敘事外,城市也有關係到日常生活和小敘事的時間性。那些「城市換新裳」的主流形容,提醒我們消費的主題和節奏,一直以比上述那種短促得多的時間周期,轉換城市的面貌,甚至讓人將特定區域連繫四季的差異。城市和購物空間的「主題化」學界已多有研究,節慶與季節作為主題,就更是商場設計的顯學。這次我們帶去在尖東漫遊的視角是,當聖誕和冬日裝飾已被視為必然,大路典型的「美」為人熟知,各式佈置日新月異的今天,還可否遇上近乎不由自主,脫開「時代脈搏」和消費主流的另類新裳?日常(routine) 和平實是否已變成「cult cult地」的美學?恰好,上述談及第一種意義下尖東留滯的時間,也恍似帶來了第二種留滯的時間:不張狂的節慶裝飾今天是何許模樣?帶着這些問題,我們也在「錯的時間」(聖誕過後) ,去看看2017的尖東聖誕,尋找歲月靜好。

曾經,聖誕要在尖東過。「鬧市這天,燈影串串,報章說,今天的姿彩媲美當天……望望照片,追憶寸寸,某一個熱鬧聖誕夜,重現目前。」先在噴水池聽一遍達明一派八十年代的《今天應該很高興》,然後就起行張眼看。

乙. 見聞:老商場聖誕時代記 (曾曉玲)

上星期不少打工仔放足4日聖誕假,明天就是明年,藍色星期一變了紅色星期一。

城市研究人黃宇軒今次似乎很「靠譜」,在濃厚的佳節氣氛下,說要去尖東觀賞燈飾。

不過會合後他告訴我,說得準確點,是看舊商場的裝飾。

如何用與遊客不同的視角觀看?

又是否只有打卡位值得觀賞?

除了熱門景點,節慶下的城市還藏着怎樣的面貌?

 

 

老牌商場在勉強應節嗎?

這樣逛尖東,還是第一次。黃宇軒的目標不是海港城,連今年聖誕的「打卡位」——麼地里的「雪花星海」,我們只擦身而過,他設下的路線從永安廣場開始,這一帶八十年代初落成的商場,尖沙嘴中心、帝國中心、好時中心、冠華中心、安達中心、半島中心、幸福中心、東海商業中心、新文華中心、南洋中心等,昔日繁華已然褪去,黃宇軒說「今時今日香港還有這麼多老商場聚在一處,也不容易」。但不論遊客還是香港人,「去尖東睇燈飾」,恐怕不會把這些商場當景點。

那裏沒有一個商場的聖誕裝飾可以用「美輪美奐」來形容。讀者們有近視嗎?驗眼時視光師會不斷切換鏡片,一邊問「是這塊看得比較清,還是上一塊清?」我們起初左看右看,使勁地看,就像換鏡片般努力轉換視角,想看出個所以然。例如,當自己在看cult片。一個商場小小的中庭正中放一棵聖誕樹,天花板兩邊垂幾個雪人,本來已夠簡單,仔細看,雪人眼珠掉了一顆。

很多這樣的角落,給人一種「商場在勉強應應節」的感覺。入口處一盆植物亂繞幾串燈泡、詢問處彩帶藍一條紅一條隨意貼一堆、假桃花與大紅花相伴,一併慶祝相距兩個多月的聖誕與農曆新年……不鋪張堂皇,甚至「甩甩漏漏」,黃宇軒說這讓商場有了一些家居的感覺。

金光燈泡子彈電梯 年代標記

如果用遊客的眼睛看,這堆商場的裝飾或許不合格,因為不論燈飾、景點或其他,遊人心底總追求一份「嘩,好靚呀」的驚喜。走進好時中心,站在頂樓往下望,我說雜誌愛找「秘境」,這不是聖誕燈飾秘境嗎?黃宇軒卻答,「太另類了,他們會覺得太『秘』。」意思是沒什麼看頭。若不是他推介那雙附着點點金光的子彈電梯,我不會把它們當焦點,只看在狹長中庭懸掛那兩大片綠紅相間的燈飾,會覺得簡陋。如果把電梯、每層欄杆外昏黃的掛燈都納入構圖,電梯交錯上落,從頂灑到底的綠與紅就不是主角,而是金黃的襯托。子彈電梯是這些舊商場的標記之一,若把金黃當成是時代留給商場的底色,這樣看雖不是美,但會覺得暖。

同樣有子彈電梯,旁邊半島中心那部走的是「科幻」風格,銀色外殼加上底部幾個彩色燈泡,卻並非全場最矚目。商場中心的聖誕大型裝置,以絨布鋪地作「雪」,立一棵高大的聖誕樹,但樹前無端有個大洞,原來藏着通地庫的噴水池,在地面一層只看到水的頂部,洞的內壁還封了銀閃閃的錫紙。

絨布雪地 白馬非馬

半島中心平日傍晚七時左右人流不多,幾乎沒有顧客,唯獨「雪地」圍欄外一個位置十分熱鬧﹕「港鐵特惠站」,在機器上拍一拍卡慳2蚊,吸引下班人潮絡繹不絕,但人們站定不過兩三秒,會知道黑洞的存在嗎?

拍卡足有半年的陳小姐看看「雪中黑洞」,一臉不敢恭維:「你唔講我都冇為意」、「雪地……白馬非馬咁,棵樹都ok,但呢舊(噴水池)就好似……可能可以釣魚呢,爭個人囉。」

政府有無參與都市形象?

剛拍過卡、挨圍欄滑手機的Tony卻給出另一個角度﹕「呢度都算唔錯啦。」我心裏立刻有個謎,如何看到「唔錯」?「比較起其他商場,未必會畀錢去搞,海旁兩邊都開始冇乜燈飾睇,我估慢慢未必會再注重聖誕節都唔出奇。」他真的抬頭看過這個地方,說午飯時間來,噴水池沒有水,大約一個月前「乜都冇,普普通通咁樣」。他說「你去看看」,這一帶其他商場入口會精心裝飾,玻璃門貼滿圖案,內裏倒不怎麼佈置,但「這裏卻是反過來,門面簡單,裏面竟有這麼大堆頭的裝飾」。在他看來,這種做法保留了老牌商場的格調。

Tony談下去,話題似愈扯愈遠,但如此說來,才知道他對「黑洞」的由衷欣賞,其實夾雜他在此時此地生活的感覺。聖誕也有觀賞維港兩岸燈飾的他,有感燈飾和裝置比以往簡單,「上年文化中心對面有好多公仔畀人影相,今年冇乜,香港𠵱家係cut得就cut」,問及他旅遊經驗,經濟學出身的他提到曾在英國留學,自然難忘Oxford Street(牛津街)的節日景象,認為外國固然較重視聖誕,但政府、商家又是否仍有心經營這個節慶?談下去,他擔心起各種政策,「政府的錢到底是否用得其所?」彷彿對燈飾的感想,只是他觀察政經環境的投射。最後他回到話題上,他指指背後早已關燈的店,說「人流太少,即使噴水池不噴水,我也明白,因為要cut cost,但如果商戶或發展商唔做,燈飾乜都冇,冇人行就變死城。我覺得呢個商場好有heart㗎」。

巨幅燈飾爸爸影囝囝問

我只遊過倫敦一次,記得的是Oxford Street「聖誕版」,不知道那處平常的模樣;而子彈電梯配搭燈飾的暖、雪地噴水池的用心,享受當刻繁榮的遊客也許亦看不到,相反此地的人帶着生活與歷史的記憶,便能看見。走出百周年紀念花園,迎面是東海商業中心、新文華中心、南洋中心外牆三幅巨大的燈飾圖畫,這時黃宇軒說﹕「我聽到有個小孩問父親,爸爸你做咩周街影呢啲嘢呀?」我們趨前問,爸爸嫌圖畫比以往單調,但還是忍不住舉機拍,小孩讚漂亮,其實不明有咩好影。站在花園中央抬頭看,比起LED燈千變萬化,偌大一幅聖誕老人坐火車的燈飾,只有車頭哈哈笑的嘴巴會動,我問黃宇軒,這樣的畫是不是有點老套?他同意,「算是。」你說像不像孩童時送的聖誕卡?現在彷彿打開那刻,聽見零零落落的Jingle Bells呢。

 

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二):LED屏幕

我自己心裡叫這個作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希望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二回,與劉彤茵同行,主題是LED屏幕,地區是銅鑼灣。劉彤茵寫見聞,我寫理論和拍照。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7/12/2017)
甲. 散步見聞:告別霓虹,LED新五光十色時代
(文:劉彤茵)

那年中五,穿一身潔白校服,總愛相約在銅鑼灣SOGO門口,然後一起去吃五元熱狗、爆谷,才去補習,好不青春。跟城市研究人黃宇軒約好,不過等了五分鐘,人便焦燥。他來了,說聲不好意思,指向我身後﹕「我們第一站看這個。」我轉個頭,「啊」,中了閃光。繼上回深水埗鬧市尋訪生機植物,今趟我們在銅鑼灣追蹤發光二極體LED。

也許我們早已在過多的電影裏,預視了由移動影像屏幕堆砌的末世城市風情,以至全然不覺,SOGO正門加裝高至約五米的LED屏幕如何悄悄融入,將銅鑼灣繁忙的「等人地標」照得燦亮。目測正在等人的有十多人,一個女生倚着屏幕。

N小姐﹕「我等了十多分鐘,一直打機,不太察覺。」

我﹕「你還站那麼近,光不刺眼?」

N小姐﹕「就是站很近,再低頭看手機,用整個人遮着手機mon,才不會被影響。你試吓。」她頭髮厚長,這招的確有效。


銅鑼灣心臟刺眼三岔口

這裏位處銅鑼灣心臟,由軒尼詩道、記利佐治街及東角道、渣甸坊交錯成三岔口。近年SOGO毗鄰的金百利中心,門口、外牆亦改成幾組LED屏幕,對面藥房亦是「指定」七彩LED燈,形成「刺眼三岔口」。當中部分有聲,且聲浪甚大。黃宇軒說他不停聽到同一把嚇人的男人聲,原來來自不停「輪迴」播放的電影宣傳片旁白。「無法子,都『焗』住要受」,N小姐說,大家都習慣了在SOGO等人,又都習慣這裏又光又嘈,快快等齊,快快離開。


吸客變趕客睇細芒避大芒

其實城市佈局如何,個人行為與交流也隨着演化。設置屏幕本來意在吸客,可是現在效果相反,要不躲進商場,要不逼你走開。再者,廣告四面八方撲襲而來,更加鼓勵人低頭回看手機,彷彿這才是較自主的資訊選擇。黃宇軒笑指﹕「人們用小屏幕去躲避大屏幕,真諷刺。」

SOGO巨幕「染紅」軒尼詩道

離開三岔口,繼續尋燈。橫過馬路後從黃金廣場回看SOGO,一罐四層樓高的奶粉映入眼簾。黃介紹道﹕「SOGO十月裝了巨型LED屏幕。正式運作前,只見黑色一大塊。有次在黃金廣場某食店吃東西,窗口對到正一正,侍應搭話說是屏幕,已在試行,當時我都不太信,咁大。」屏幕約為十九米高乘七十二米闊,約有五個網球場面積總和。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屏幕愛鬥大,三年前紐約時代廣場設置全國最大最貴高清LED屏幕,另據健力士世界紀錄官網資料,全球最大LED屏幕為北京世貿天階,置於上方,拱照蓋頂。

靜觀其變的話會發現,某銀行紅底硬照廣告,一下子便染紅了軒尼詩道,色彩霎時幻變,時裝、手機、聖誕祝賀、預防乳癌,可愛小孩臉、美女、產品、金錢……學陳奕迅話「黃金廣場內分手,在時代門外再聚」,是時候出發。

招牌不寫舖名只播片

走經啟超道,我們發現,就連售賣歐洲襪飾的小店,置招牌的位置不是名字,而是LED屏,不停在播放着模特兒的美腿和貓步。

才想起早前有討論說香港招牌愈來愈醜,失去手繪字的氣魄,電腦字體又用得不堪,更引來字體設計大師柯熾堅狠批。原來,不知不覺間,招牌設計已進入了非文字無名字只有移動影像的新階段。途上我們還見到另一間寵物店使用同一「招牌」,明明關門了,LED屏卻一直播放着貓狗賣萌。黃宇軒說﹕「現在好像所有東西都要識郁,唔識郁,唔發光,彷彿就低人一等。」


時代大電視+10層走馬燈

「嘩,好大個阿Sa」,來到時代廣場前,我禁不住驚呼——對面的珠寶店亦已改成兩層半樓高的LED屏幕,播放着代言人的巨型肖像。時代大電視存在多年,這天細看才又發現,旁邊多出了一條窄長LED屏幕,直跨十層樓高,走馬燈式的資料滾軸。

不過短遊一圈,眼水已開始滲出。要追蹤目標發光體,我們每兩步就「嘩嘩嘩又有」的叫不停,全程埋單計數,共找到二十多塊約一至兩層高的LED屏幕。如果化成大學生迎新營City Hunt遊戲,應該幾好玩,還可延伸至旺角、尖沙嘴。

忽然記起N小姐也說﹕「就算沒那麼市中心的地方,都會有個大屏幕播片,好像新蒲崗那邊都有。」

「五光十色,是香港特色嘛!」

網上搜尋「香港街景」,仍然彈出「佐敦式」霓虹燈招牌陣,你知道嗎,落伍了,我們已進入了新的五光十色年代。

光污染措施

影像、強光不斷飛來飛去,豈不影響駕駛人士,危害道路安全?輿論不時投訴光污染,去年政府推出《戶外燈光約章》供業界自願簽署,承諾於每晚指定時段熄燈。而據《宣傳品規例》132B章任何人不得豎設任何干擾道路交通的標誌,惟二千年後並無修改。

崇光回覆,其巨型LED屏幕配備環境感應系統,可隨?周遭的光度及聲量,自動調節屏幕的輸出。公司已簽署《戶外燈光約章》,由晚上11時至翌日上午7時關掉戶外燈光。

乙. 都市理論:城市,光(到無)影
(文:黃宇軒)

綠化作為「觀看的方法」切入都市,可讓我們在日間看到城市夾縫空間中、人與植物共生的創造力。這次故意選一種可在夜間通行的觀看方式,我們將目光放到最平常不過的大型廣告板。巴西城市聖保羅,二○一六年市政府開始立「潔淨城市法」,禁制與移除所有廣告板。相關討論總是提到,這次立法背後,相對於潔淨的「污染」,是抽象的美學觀念,因立法者竟大膽提出,戶外廣告內容是視覺污染,改變了城市的「自然」面貌。但在這討論之外,人們可能忽略的是,滿佈城市不同角落的廣告板,總是被強光照亮,若一個城市要取締戶外廣告,取締的,其實也是光。

光的重大轉型

城市研究學者已開始提出,我們此際正歷經一場關於光的重大轉型﹕城市正邁向成為「LED空間」,意義堪比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城市漸漸從煤氣燈的世界,過渡成電燈城市。城市多種類型的人造光源交疊照射,原本讓都市空間自然而然就似用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畫成的油畫,有人說,這次轉型將讓原來明暗有層次的城市,變成只被一種強光普遍照亮﹕來自發光二極體(LED),波長430至505的藍光。LED這種元件,1962年被發明,至究九十年代初開始普及,正因終於可穩定而省能源地發出前所未有地有效率的強光。在LED被廣泛應用到城市照明後,節能、智能、與可持續城市等論述大行其道,但這種光源另一特質,近年才被人們和政策制訂者注視到。一方面,因為LED節能,大型發光廣告板的誕生就有了誘因;另一方面,與鎢絲燈或日光燈相對,LED作為固態照明,光芒會帶來全然不同的感知,一整片塊狀強光,會如何永久改變我們對城市之夜的光影想像,是當前大課題。

光的內涵變異

夜裏光影構造的獨特氛圍,不成比例地定義人們對該城市的印象。電影《2020》(Blade Runner, 1982)想像的城市藍圖,就深受香港街道夜景的光暗比例啟發,香港城市照明的風景,曾一躍成為一整代人心目中的未來光景。剛好,香港由霓紅光管組成的風景,一步一步被LED廣告板取代,而《2020》開首最讓觀眾記得的,就是一塊不可思議地大的發光廣告板,這定格如今成為最大的寓言——不僅LED大型屏幕開始壟斷都市光影,我們也活在手上小型屏幕將大家連在一起的虛擬空間,這是徹頭徹尾的屏幕世界。從經典的Learning from Las Vegas在70年代所歌頌的「庸俗」霓紅,到香港的街道,光為城市氣氛發揮無上作用的黃金年代看來已逝。「光到無影」的LED新世界,就是新一代的夜。達明一派在《今夜星光燦爛》唱的「這個光輝都市」,光輝的內涵已有了顯著改變。

強光帶來猶豫

這種改變,除了關於城市的總體氣氛和我們的感觀,也有很現實的效應。研究指LED強光對人晝夜節律(circadian rhythm)的影響深遠、有改變作息的力量,而強光帶來的全新光污染,也讓夜行動物無所適從。這次都市旅行,未必有能力觸及長遠的城市政策如何「看待光」,但「光侵入」(light trespassing)的概念在各地大城市開始被應用,香港人也許亦是時候環顧城市四周的發光廣告板。是次旅程,我們由此出發,讓這些廣告板帶動腳步,認真看看那些移動影像、光源和被照射的人與物。過了兩世紀,「照亮城市」從被絕對地擁抱,竟至今天發展至強光帶來猶豫,我們將要目睹光與城市空間關係的從量變到質變。

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一):植物

我自己心裡叫這個作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希望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一回,與曾曉玲同行,主題是植物,地區是深水埗與太子之間(合舍附近)。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主力寫理論和拍照。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3/1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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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言 (曾曉玲)

旅行的時候,有本旅遊攻略傍身最好,博物館、食店、古蹟、市集的地址與開放時間羅列齊全,不怕到了當地茫無頭緒,但這樣不免俗套。我們決定寫一個不限地方的「攻略」,沒有食買玩景點提示,只與你探索觀看的角度。使用秘技:愈熟悉的地方愈有趣。例如香港,那個一放假你急不及待要離開的地方。外國風景特別正,因為熟悉而令人窒息。那麼,讓它變得陌生、估佢唔到吧。我們與城市研究人黃宇軒一起行街,由他扭出一個視角,與記者像兩粒骰子拋入社區這個輪盤,結果無可預計,唔知為乜,回來告訴你睇到啲乜。今次他提議到深水埗。

行鴨寮街買電話殼?還是文青些去喝咖啡,或買塊皮革做手作?

「不如我們去看植物。」

吓?「因為我平時行過見到,覺得幾得意。」

吓?有什麼好看?不過跟我們走過這一趟,

你也許會想,各城各處的花草會否也如深水埗,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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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理論」:夾縫空間的另類綠化 (黃宇軒)

城市與自然,是當前城市研究的大課題。劍橋大學地理學家Matthew Gandy領導的十人團隊,就正在進行一橫跨長時間的大型研究計劃「重思都市自然」。當中一個需要理清的重要概念是,平常我們一想到都市自然,就覺得城市跟自然兩者是對立的,要在鬧市中尋找自然,就必然要到特定的地點,尤其是城市邊緣的地帶,但這觀念其實遮蓋了都市自然特有的複雜性,讓我們錯過了其趣味。就如在香港,一想到自然,大家的反應是到郊野公園、鄉郊、公園等指定空間。上述「重思都市自然」研究計劃,率先叫人留意,是廢墟和夾縫空間裏另類的綠化、雜草和野生植物。數年前,有班朋友在油麻地發起文化計劃,向大家介紹在唐樓荒廢天台上奇蹟生長的大葉榕樹,讓人嘖嘖稱奇,至今難忘。

讓植物作為看城市的視角,可引領我們在鬧市不同角落細緻觀看,重新想像何謂「綠化」。政府由上而下的綠化,從植樹、指定角落的大型花盤,到路邊的小園藝,每每讓人覺得過度規整而忽略了,全神貫注地察看一個地區這樣的綠化的痕迹有多少,本來就像是種尋寶遊戲。極度整潔的香港,依然會有大片野草的存在:哪處的會被清走,哪處的雜草可以停留?時至今日,在城市路邊採山草藥,還是可能,偶爾我們會遇上賣蛇舌草的人,植物也許有來自城市中心的。時時跟朋友說,經營店鋪,打開門做生意,「擺盤桔在自己門口」, 也是種藝術——盆栽要能在街上逗留,必要天時地利人和,由下而上的綠化帶,開創的社區公共空間,是城市中充滿故事的風景,只要問下去,人人都有段古。

春風吹又生,植物二字,可帶我們跟不同類型、多重層次的城市空間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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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桔仔擋塵保內衣雪白 (曾曉玲)

他帶我走到荔枝角道一個街角,這個彎位的欄杆外是馬路,欄杆內是一列13盆植物,花盆破破爛爛的,葉倒是綠。植物正對着一間賣內衣、毛巾的店,我們走進去與女店主寒暄,「你種的嗎?」正是,可以叫她林姑娘,或林婆婆。幾盆桔仔,原是附近老人院等地方過年時買來湊個意頭,「擋塵嘛,又環保」,仔細看,葉上確實鋪上黑塵。

一日澆兩次水,兩星期施一次肥,林姑娘說這天陽光不猛,水澆一遍就夠。她指指隱於葉中幾個比乒乓球小些的果實,「滿晒桔仔好開心,但今天看到,明天就消失了。」林姑娘心痛路過的人為取果折枝,樓上阿婆會幫忙喝退破壞者,清晨已上班的清潔工又會向她報告偷花盆賊的惡行,所以她才把盆邊砸碎。執法人員會否不讓她擺盆栽在街邊?「邊個理我?佢表揚我啦,政府都要咁樣種啦。」她說有「白衫市政人員」來巡視過,對她說「咁就得喇,唔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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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海理髮店秘方養杜鵑 (曾曉玲)

沿荔枝角道轉入楓樹街,驚見一片桃紅開得正艷。理髮店門前一棵杜鵑,從店右邊角落一個小盆長出枝條,一直向左伸延,茂盛到遮掉外牆,招牌都幾乎看不見,枝條還捲到門口上方的抽氣扇上。連旁邊的住宅大廈都配合一番,閘門兩邊爬滿藤——不過是塑膠製的。

店內八十有幾的涂師傅悠閒坐在角落看電視。他十多歲開始學剪髮,「以前細個冇咩做,一係裁縫、一係飛髮、一係做廚房,細個蒙查查,咪咩都試下囉。」托賴有個好業主,不怎麼加租,還可守着這上海理髮店。

有人搬屋遺下一棵杜鵑,起初只有幾枝,在陽光下長大,涂師傅說花大概開了兩個月,仍有約一個月的花期。「我不是種花人,剛好有位放着,不怎麼打理,一日淋一次水,誰知就發到咁大。」說他無心栽花嗎?又不見得,樹的中間部分都綁繩固定着,涂師傅還用特別的「肥料」養花,小撮的髮絲放入泥,說是好有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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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金店前藤牆街坊歇腳 (曾曉玲)

過兩個街口到大南街,街角有座山,噢非也,近看是山形的棚,雞屎藤枝葉鋪滿竹條,前方放四張椅子,其中一張坐了維修師傅阿何。他面前是一幅「牆」:螺絲等五金架生平平整整地堆滿八呎深的店面,他不能再在裏面掌櫃,改為坐出街。

阿何搭這個棚,有點像古裝劇裏荒郊野嶺的茶寮,不過阿何喝的不是茶,是啤酒。俠氣,他確是有一些,「做人憑良心,教仔教女都係要咁,總之人跌倒,咪即刻走過去扶起佢囉,唔好諗佢係咪呃你。」擺幾張椅子在這,任街坊隨便坐,「有人問我借來坐下得唔得,我話唔使借。」

一張白椅上面寫「老人坐」,過不多時,果然有個路過的婆婆坐上去。她每天湊讀幼稚園的外孫放學,未夠四時半都會坐這裏歇一會。阿何與林姑娘異口同聲:「食環署都叫過我拆咗佢,我話政府要種花,都要搵人來淋水施肥,我買肥、淋水唔使政府畀錢,又唔係賺錢。」說着有個街坊來到,又與阿何吹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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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車衣店的天使拱門 (曾曉玲)

街坊說阿何搭的棚還不是最美,黃竹街那邊的才算厲害﹗我們像玩RPG(角色扮演遊戲),得到指示找個寶盒。原來是個秘密花園,花棚還用上幾個「維多利亞風」的天使擺設來裝飾,而花棚並不伶仃,店門口一樣掛着樹藤(雖然是假的),側面看去,花棚與店門口連成一個花園洞口。

我們深入「花園」,找着正在車衣的店主Simpson,他走出店外為我們做了一會導賞員,特別推介怒放中的紫雲藤,又介紹馬櫻丹、杜鵑、彩芋、夾竹桃……在店前種了幾年花,因為路邊廢氣多,夏天又很曬,最重要是「望出來好啲咁解啫」。

服裝店裏裏外外都是Simpson的設計,賣的衣服都是自家製,他想過新的店名,You need unique。四個店家門前植物連成的這道風景,對比大街長長一排公家綠化植物,又的確獨特並需要存在。

Eviction of migrant workers in Beijing: a list of possibly useful academic resources

In response to the recent development:

Chuang, J., 2015. Urbanization through dispossession: survival and stratification in China’s new townships. Journal of Peasant Studies, 42(2), pp.275-294.

Du, H., Li, S.M. and Hao, P., 2017. ‘Anyway, you are an outsider’: Temporary migrants in urban China. Urban Studies, p.0042098017691464.

Friedman, E., 2017. Just-in-Time Urbanization? Managing Migration, Citizenship, and Schooling in the Chinese City. Critical Sociology, p.0896920517695867.

Huang, Y. and Yi, C., 2015. Invisible migrant enclaves in Chinese cities: Underground living in Beijing, China. Urban Studies, 52(15), pp.2948-2973.

Huang, Youqin and Ran Tao, 2015.  Housing Migrants in Chinese Cities: Current Status and Policy Design, Environment and Planning C: Government and Policy.  No. 33: 640-660.

Kochan, D., 2016. Home is where I lay down my hat? The complexities and functions of home for internal migrants in contemporary China. Geoforum, 71, pp.21-32.

Liu, R., 2015. Spatial Mobility of Migrant Workers in Beijing, China. Springer.

Liu, R. and Wong, T.C., 2018. Urban village redevelopment in Beijing: The state-dominated formalization of informal housing. Cities, 72, pp.160-172.

Sheng, M., Gu, C. and Wu, W., 2017. To move or to stay in a migrant enclave in Beijing: The role of neighborhood social bonds. Journal of Urban Affairs, pp.1-16.

Webster, C., Wu, F., Zhang, F. and Sarkar, C., 2016. Informality, property rights, and poverty in China’s “favelas”. World Development, 78, pp.461-476.

Wu, F., 2016. Housing in Chinese Urban Villages: The Dwellers, Conditions and Tenancy Informality. Housing Studies, 31(7), pp.852-870.

Wu, F., 2016. State dominance in urban redevelopment: Beyond gentrification in urban China. Urban Affairs Review, 52(5), pp.631-658.

Wu, F. and Logan, J., 2016. Do rural migrants ‘float’in urban China? Neighbouring and neighbourhood sentiment in Beijing. Urban Studies, 53(14), pp.2973-2990.

The Newsletter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Asian Studies)

Spring 2017 edition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Asian Studies’s The Newsletter has a cover feature edited by scholar Minna Valjakka, the theme is Artistic Alternatives in East Asia.

My work with the Add Oil Team is featured in the article ‘Hacking Hong Kong. Urban creativity as dissidence and participation’, also written by Minna Valjakka.

The Newsletter can be read at the following link:

http://iias.asia/the-newsletter/newsletter-76-spring-2017

Forum at Art Basel Hong Kong 2017: Does Political Art Matter?

I don’t usually go to the Art Basel Hong Kong, but this year I will be speaking at the following forum. I am obviously more interested in the question ‘does art matter?’ though…

All things political ma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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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es Political Art Matter? | A Discussion
Friday, March 24, 2017
6pm to 7pm

Speakers
Chow Chun Fai, Artist, Hong Kong;
Cosmin Costinas, Executive Director and Curator, Para Site, Hong Kong;
Sampson Wong, Artist, Independent Curator, and Lecturer, Department of Liberal Arts Studies, Hong Kong Academy for Performing Arts, Hong Kong;
Wen Yau, Artist and Researcher, Hong Kong

Moderator
Vivienne Chow, Founding Director, Cultural Journalism Campus, and
Honorary Lecturer, Journalism and Media Studies Centre (JMSC),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UCL urban studies

I’ve been writing references and advising friends for postgraduate studies in the UK. The master programme I’ve completed in 2008 no longer exists now (I enrolled exactly 10 years ago) – it’s the MSc Modernity, Space and Place at UCL. What a name it had!

UCL now offers a programme that I wish I had the chance to apply for, it’s the Urban Studies MSc connected to the UCL urban laboratory.

http://www.ucl.ac.uk/urban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seems to have no human geography and urbanism oriented taught master programme at the moment, while the Manchester Urban Institute has just been established.

http://www.mui.manchester.ac.uk/

Shek Lei Playground

I have written about the discovery of the curator of Make a Difference’s event Kwai Tsing Daily – an avant-grade and modernist playground built in 1969 Hong Kong.

Surprisingly, among all the words I have written, this piece is perhaps the one with highest ‘impact factor’ thus far: the article was shared for 25,000 times on facebook and was read by almost 200,000 readers.

All power to urban imaginations!

Link to the article (Chinese only, with images):

黃宇軒:50年前港有超前衛遊樂場 美建築師:香港比美國更開放!(HK01)

 

香港的遊樂場,近年被人詬病為千篇一律,為了「過度」保護兒童安全犧牲趣味。近日民間團體籌辦一次社區藝術活動之時,竟然意外地發現50年前,葵涌原來曾經出現極度前衛和實驗性、卻趣味盎然的遊樂場,可惜這個遊樂場大部分資料已不可考,正待各位一起分享相關資料。

如何發現不為人知的前衛遊樂場

2月25日創不同(MaD)跟葵涌區議會在西九文化區合辦《青涌生活節》,用不同創意形式,展現葵涌和青衣的社區文化。其中參加者都對其中四張展出照片嘖嘖稱奇。那是樊樂怡在尋找以前葵涌的華達片場的蹤影時,遇上的意外收穫。

她到新聞處的影像圖書館查年報中的彩色照片。「我逐年翻。翻到1969年,看到六張奇異的遊樂場照片,色彩斑斕,我驚覺,其中一張遊樂場照片的右下角,就是我尋覓已久的華達片場,那即是說,這個遊樂場是位於葵涌的。」

從葵青到華達片場,再到香港年報,從事藝術的樊樂怡遇上了這個鮮有聽聞過的藝術遊樂場。熟知葵涌地理和建築的她,稍為搜尋後,發現網上幾無關於這遊樂場的資料,知道這可能是個大發現。

幾張照片,帶來了一條線索:在人人都抱怨遊樂場設施愈來愈倒退的今天,舊日遊樂場除了懷舊討論區時時見到的款式外,香港遊樂空間,原來有過非常另類的一頁,而那看來也是香港藝術史和藝術空間史上重要的一頁。照片上看到這個遊樂場其中四種大型玩樂設施,都很難歸類為滑梯、 鞦韆等,它們更像大型的現代雕塑,有抽象的、有簡約的、有像超現實主義作品、有的甚至像後現代設計。除了罕見的雕塑狀設計,遊樂場背後的山坡還被當成畫布,漆上簡約抽象的圖樣。這個「雕塑遊樂場」的佈局,顯然充滿藝術構思。

原來它的設計者,正是一位熱心藝術教育、曾經在香港工作的美國藝術家。樊樂怡指出:「照片僅有的文字解說,提到它位處石籬徙置屋邨,在1969年建成時,是在亞洲唯一有、該類型的遊樂場,由美國藝術家Paul Selinger所造,當時的皇家賽馬會捐了$15萬元建成……網上暫時可找到的資料,也大概是這些。」年報上的資料也說明,Paul Selinger將香港視為第一站,更希望這個前所未有的遊樂場, 還可在別的地方繼續出現,他希望當中的建設,既是可被觀賞的雕塑作品,也是可讓人遊玩的新類型設施。

由美國藝術家設計   香港給他「藝術自由實現意念」

「在網上和社區歷史中,差不多沒有關於它的資料。原來香港有過這樣前衛的遊樂場,跟當時歐美一些風潮同步。」樊樂怡發現全球知名、研究遊樂場設計、並視遊樂場研究為新型社會科學的博客Playgroundology,曾在其網站談及這公園。對方是在英國國家檔案管遇上相關資料,故從資料只知道其地點為「殖民九龍」。Playgroundology得到的資料比樊樂怡遇上的更少,研究當然沒下文。見到對方徵求更多相關訊息,她亦把偶然找到的資料都跟這位專家分享。

「暫時可進一步找到的資料不多,其中,那位藝術家(Paul Selinger)回到美國後,曾寫過一封信給一本叫Rotarian的雜誌,行文中對在香港建的遊樂場十分自豪,還批評美國不夠香港開放。」Selinger在這封題為《美國遊樂場:有限的視野》的信中這樣寫:「作為一個剛好在香港居住和工作過的美國人,我有機會在石籬實踐我的設計意念,我懷疑,在美國這就不可能實現。我回來後跟在頂尖美國建築行的園景建築師談過,就更確信是如此。他們抱怨要不斷倒出模華而不實的設計去滿足欠缺視野的市政官員。我的意念可在香港被證明是成功的,因為我被給予藝術自由,去將它們實現。……我回來(三藩市灣區) 後發現與公園和公務相關的官員、還有建築師,只會在現成的目錄中選一些不同顏色、但同款的設施放在遊樂場裡……要說服決策者設計遊樂場時,想像力是重要的,才可讓情況改變。」

香港遊樂場作為全球戰後建築風潮的一頁

為了讓更多人理解這種曾足以教香港自豪的想像力,樊樂怡開始一個小型研究計劃,正式研究這個香港有過、近乎難以置信的遊樂場:「因為初步找到的資料太少,下一步,我想訪問石籬的街坊、房署、區議員、Paul Selinger在香港工作時遇上過的人和機構,甚至他的家人。」

僅有的資料顯示,2015年底才離世的Paul Selinger,1961年起在香港大學任教藝術,1969年落實了這個前衛遊樂場的構想不久,就返回美國。今天重尋這個遊樂場的資料,除了追尋香港有過的「奇跡」,慨歎這個城市將近50年前有過的前衛空間今天不復再,和倡議建設更有創意的公共遊樂場外,也是重現全球現代遊樂場史裡的一小塊拼圖。

二戰後歐美進步而創新的年輕建築學生和藝術家,都踴躍投身公共事業,為人民服務,促成了大量前衛和異想天開的設計被落實在公共建築中,特別是公共房屋、公共空間和公共設施的設計,當中遊樂場就是特別具實驗性的一頁。許多「粗獷主義」的先鋒遊樂場應運而生,至今還讓世人著迷。只是沒想到,香港的徙置屋邨,也有過以抽象雕塑為主題的遊樂場,在1969年就已接上過前衛遊樂場的歷史。

(如認識任何人用過這遊樂場,或有任何跟這遊樂場相關的資料,可聯絡樊樂怡,支持她繼續研究這前衛遊樂場的計劃:helen@lokbi.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