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一):植物

我自己心裡叫這個作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希望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一回,與曾曉玲同行,主題是植物,地區是深水埗與太子之間(合舍附近)。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主力寫理論和拍照。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3/1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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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言 (曾曉玲)

旅行的時候,有本旅遊攻略傍身最好,博物館、食店、古蹟、市集的地址與開放時間羅列齊全,不怕到了當地茫無頭緒,但這樣不免俗套。我們決定寫一個不限地方的「攻略」,沒有食買玩景點提示,只與你探索觀看的角度。使用秘技:愈熟悉的地方愈有趣。例如香港,那個一放假你急不及待要離開的地方。外國風景特別正,因為熟悉而令人窒息。那麼,讓它變得陌生、估佢唔到吧。我們與城市研究人黃宇軒一起行街,由他扭出一個視角,與記者像兩粒骰子拋入社區這個輪盤,結果無可預計,唔知為乜,回來告訴你睇到啲乜。今次他提議到深水埗。

行鴨寮街買電話殼?還是文青些去喝咖啡,或買塊皮革做手作?

「不如我們去看植物。」

吓?「因為我平時行過見到,覺得幾得意。」

吓?有什麼好看?不過跟我們走過這一趟,

你也許會想,各城各處的花草會否也如深水埗,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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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理論」:夾縫空間的另類綠化 (黃宇軒)

城市與自然,是當前城市研究的大課題。劍橋大學地理學家Matthew Gandy領導的十人團隊,就正在進行一橫跨長時間的大型研究計劃「重思都市自然」。當中一個需要理清的重要概念是,平常我們一想到都市自然,就覺得城市跟自然兩者是對立的,要在鬧市中尋找自然,就必然要到特定的地點,尤其是城市邊緣的地帶,但這觀念其實遮蓋了都市自然特有的複雜性,讓我們錯過了其趣味。就如在香港,一想到自然,大家的反應是到郊野公園、鄉郊、公園等指定空間。上述「重思都市自然」研究計劃,率先叫人留意,是廢墟和夾縫空間裏另類的綠化、雜草和野生植物。數年前,有班朋友在油麻地發起文化計劃,向大家介紹在唐樓荒廢天台上奇蹟生長的大葉榕樹,讓人嘖嘖稱奇,至今難忘。

讓植物作為看城市的視角,可引領我們在鬧市不同角落細緻觀看,重新想像何謂「綠化」。政府由上而下的綠化,從植樹、指定角落的大型花盤,到路邊的小園藝,每每讓人覺得過度規整而忽略了,全神貫注地察看一個地區這樣的綠化的痕迹有多少,本來就像是種尋寶遊戲。極度整潔的香港,依然會有大片野草的存在:哪處的會被清走,哪處的雜草可以停留?時至今日,在城市路邊採山草藥,還是可能,偶爾我們會遇上賣蛇舌草的人,植物也許有來自城市中心的。時時跟朋友說,經營店鋪,打開門做生意,「擺盤桔在自己門口」, 也是種藝術——盆栽要能在街上逗留,必要天時地利人和,由下而上的綠化帶,開創的社區公共空間,是城市中充滿故事的風景,只要問下去,人人都有段古。

春風吹又生,植物二字,可帶我們跟不同類型、多重層次的城市空間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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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桔仔擋塵保內衣雪白 (曾曉玲)

他帶我走到荔枝角道一個街角,這個彎位的欄杆外是馬路,欄杆內是一列13盆植物,花盆破破爛爛的,葉倒是綠。植物正對着一間賣內衣、毛巾的店,我們走進去與女店主寒暄,「你種的嗎?」正是,可以叫她林姑娘,或林婆婆。幾盆桔仔,原是附近老人院等地方過年時買來湊個意頭,「擋塵嘛,又環保」,仔細看,葉上確實鋪上黑塵。

一日澆兩次水,兩星期施一次肥,林姑娘說這天陽光不猛,水澆一遍就夠。她指指隱於葉中幾個比乒乓球小些的果實,「滿晒桔仔好開心,但今天看到,明天就消失了。」林姑娘心痛路過的人為取果折枝,樓上阿婆會幫忙喝退破壞者,清晨已上班的清潔工又會向她報告偷花盆賊的惡行,所以她才把盆邊砸碎。執法人員會否不讓她擺盆栽在街邊?「邊個理我?佢表揚我啦,政府都要咁樣種啦。」她說有「白衫市政人員」來巡視過,對她說「咁就得喇,唔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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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上海理髮店秘方養杜鵑 (曾曉玲)

沿荔枝角道轉入楓樹街,驚見一片桃紅開得正艷。理髮店門前一棵杜鵑,從店右邊角落一個小盆長出枝條,一直向左伸延,茂盛到遮掉外牆,招牌都幾乎看不見,枝條還捲到門口上方的抽氣扇上。連旁邊的住宅大廈都配合一番,閘門兩邊爬滿藤——不過是塑膠製的。

店內八十有幾的涂師傅悠閒坐在角落看電視。他十多歲開始學剪髮,「以前細個冇咩做,一係裁縫、一係飛髮、一係做廚房,細個蒙查查,咪咩都試下囉。」托賴有個好業主,不怎麼加租,還可守着這上海理髮店。

有人搬屋遺下一棵杜鵑,起初只有幾枝,在陽光下長大,涂師傅說花大概開了兩個月,仍有約一個月的花期。「我不是種花人,剛好有位放着,不怎麼打理,一日淋一次水,誰知就發到咁大。」說他無心栽花嗎?又不見得,樹的中間部分都綁繩固定着,涂師傅還用特別的「肥料」養花,小撮的髮絲放入泥,說是好有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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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金店前藤牆街坊歇腳 (曾曉玲)

過兩個街口到大南街,街角有座山,噢非也,近看是山形的棚,雞屎藤枝葉鋪滿竹條,前方放四張椅子,其中一張坐了維修師傅阿何。他面前是一幅「牆」:螺絲等五金架生平平整整地堆滿八呎深的店面,他不能再在裏面掌櫃,改為坐出街。

阿何搭這個棚,有點像古裝劇裏荒郊野嶺的茶寮,不過阿何喝的不是茶,是啤酒。俠氣,他確是有一些,「做人憑良心,教仔教女都係要咁,總之人跌倒,咪即刻走過去扶起佢囉,唔好諗佢係咪呃你。」擺幾張椅子在這,任街坊隨便坐,「有人問我借來坐下得唔得,我話唔使借。」

一張白椅上面寫「老人坐」,過不多時,果然有個路過的婆婆坐上去。她每天湊讀幼稚園的外孫放學,未夠四時半都會坐這裏歇一會。阿何與林姑娘異口同聲:「食環署都叫過我拆咗佢,我話政府要種花,都要搵人來淋水施肥,我買肥、淋水唔使政府畀錢,又唔係賺錢。」說着有個街坊來到,又與阿何吹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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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車衣店的天使拱門 (曾曉玲)

街坊說阿何搭的棚還不是最美,黃竹街那邊的才算厲害﹗我們像玩RPG(角色扮演遊戲),得到指示找個寶盒。原來是個秘密花園,花棚還用上幾個「維多利亞風」的天使擺設來裝飾,而花棚並不伶仃,店門口一樣掛着樹藤(雖然是假的),側面看去,花棚與店門口連成一個花園洞口。

我們深入「花園」,找着正在車衣的店主Simpson,他走出店外為我們做了一會導賞員,特別推介怒放中的紫雲藤,又介紹馬櫻丹、杜鵑、彩芋、夾竹桃……在店前種了幾年花,因為路邊廢氣多,夏天又很曬,最重要是「望出來好啲咁解啫」。

服裝店裏裏外外都是Simpson的設計,賣的衣服都是自家製,他想過新的店名,You need unique。四個店家門前植物連成的這道風景,對比大街長長一排公家綠化植物,又的確獨特並需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