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二):LED屏幕

我自己心裡叫這個作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希望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二回,與劉彤茵同行,主題是LED屏幕,地區是銅鑼灣。劉彤茵寫見聞,我寫理論和拍照。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7/12/2017)
甲. 散步見聞:告別霓虹,LED新五光十色時代
(文:劉彤茵)

那年中五,穿一身潔白校服,總愛相約在銅鑼灣SOGO門口,然後一起去吃五元熱狗、爆谷,才去補習,好不青春。跟城市研究人黃宇軒約好,不過等了五分鐘,人便焦燥。他來了,說聲不好意思,指向我身後﹕「我們第一站看這個。」我轉個頭,「啊」,中了閃光。繼上回深水埗鬧市尋訪生機植物,今趟我們在銅鑼灣追蹤發光二極體LED。

也許我們早已在過多的電影裏,預視了由移動影像屏幕堆砌的末世城市風情,以至全然不覺,SOGO正門加裝高至約五米的LED屏幕如何悄悄融入,將銅鑼灣繁忙的「等人地標」照得燦亮。目測正在等人的有十多人,一個女生倚着屏幕。

N小姐﹕「我等了十多分鐘,一直打機,不太察覺。」

我﹕「你還站那麼近,光不刺眼?」

N小姐﹕「就是站很近,再低頭看手機,用整個人遮着手機mon,才不會被影響。你試吓。」她頭髮厚長,這招的確有效。


銅鑼灣心臟刺眼三岔口

這裏位處銅鑼灣心臟,由軒尼詩道、記利佐治街及東角道、渣甸坊交錯成三岔口。近年SOGO毗鄰的金百利中心,門口、外牆亦改成幾組LED屏幕,對面藥房亦是「指定」七彩LED燈,形成「刺眼三岔口」。當中部分有聲,且聲浪甚大。黃宇軒說他不停聽到同一把嚇人的男人聲,原來來自不停「輪迴」播放的電影宣傳片旁白。「無法子,都『焗』住要受」,N小姐說,大家都習慣了在SOGO等人,又都習慣這裏又光又嘈,快快等齊,快快離開。


吸客變趕客睇細芒避大芒

其實城市佈局如何,個人行為與交流也隨着演化。設置屏幕本來意在吸客,可是現在效果相反,要不躲進商場,要不逼你走開。再者,廣告四面八方撲襲而來,更加鼓勵人低頭回看手機,彷彿這才是較自主的資訊選擇。黃宇軒笑指﹕「人們用小屏幕去躲避大屏幕,真諷刺。」

SOGO巨幕「染紅」軒尼詩道

離開三岔口,繼續尋燈。橫過馬路後從黃金廣場回看SOGO,一罐四層樓高的奶粉映入眼簾。黃介紹道﹕「SOGO十月裝了巨型LED屏幕。正式運作前,只見黑色一大塊。有次在黃金廣場某食店吃東西,窗口對到正一正,侍應搭話說是屏幕,已在試行,當時我都不太信,咁大。」屏幕約為十九米高乘七十二米闊,約有五個網球場面積總和。不過,一山還有一山高,屏幕愛鬥大,三年前紐約時代廣場設置全國最大最貴高清LED屏幕,另據健力士世界紀錄官網資料,全球最大LED屏幕為北京世貿天階,置於上方,拱照蓋頂。

靜觀其變的話會發現,某銀行紅底硬照廣告,一下子便染紅了軒尼詩道,色彩霎時幻變,時裝、手機、聖誕祝賀、預防乳癌,可愛小孩臉、美女、產品、金錢……學陳奕迅話「黃金廣場內分手,在時代門外再聚」,是時候出發。

招牌不寫舖名只播片

走經啟超道,我們發現,就連售賣歐洲襪飾的小店,置招牌的位置不是名字,而是LED屏,不停在播放着模特兒的美腿和貓步。

才想起早前有討論說香港招牌愈來愈醜,失去手繪字的氣魄,電腦字體又用得不堪,更引來字體設計大師柯熾堅狠批。原來,不知不覺間,招牌設計已進入了非文字無名字只有移動影像的新階段。途上我們還見到另一間寵物店使用同一「招牌」,明明關門了,LED屏卻一直播放着貓狗賣萌。黃宇軒說﹕「現在好像所有東西都要識郁,唔識郁,唔發光,彷彿就低人一等。」


時代大電視+10層走馬燈

「嘩,好大個阿Sa」,來到時代廣場前,我禁不住驚呼——對面的珠寶店亦已改成兩層半樓高的LED屏幕,播放着代言人的巨型肖像。時代大電視存在多年,這天細看才又發現,旁邊多出了一條窄長LED屏幕,直跨十層樓高,走馬燈式的資料滾軸。

不過短遊一圈,眼水已開始滲出。要追蹤目標發光體,我們每兩步就「嘩嘩嘩又有」的叫不停,全程埋單計數,共找到二十多塊約一至兩層高的LED屏幕。如果化成大學生迎新營City Hunt遊戲,應該幾好玩,還可延伸至旺角、尖沙嘴。

忽然記起N小姐也說﹕「就算沒那麼市中心的地方,都會有個大屏幕播片,好像新蒲崗那邊都有。」

「五光十色,是香港特色嘛!」

網上搜尋「香港街景」,仍然彈出「佐敦式」霓虹燈招牌陣,你知道嗎,落伍了,我們已進入了新的五光十色年代。

光污染措施

影像、強光不斷飛來飛去,豈不影響駕駛人士,危害道路安全?輿論不時投訴光污染,去年政府推出《戶外燈光約章》供業界自願簽署,承諾於每晚指定時段熄燈。而據《宣傳品規例》132B章任何人不得豎設任何干擾道路交通的標誌,惟二千年後並無修改。

崇光回覆,其巨型LED屏幕配備環境感應系統,可隨?周遭的光度及聲量,自動調節屏幕的輸出。公司已簽署《戶外燈光約章》,由晚上11時至翌日上午7時關掉戶外燈光。

乙. 都市理論:城市,光(到無)影
(文:黃宇軒)

綠化作為「觀看的方法」切入都市,可讓我們在日間看到城市夾縫空間中、人與植物共生的創造力。這次故意選一種可在夜間通行的觀看方式,我們將目光放到最平常不過的大型廣告板。巴西城市聖保羅,二○一六年市政府開始立「潔淨城市法」,禁制與移除所有廣告板。相關討論總是提到,這次立法背後,相對於潔淨的「污染」,是抽象的美學觀念,因立法者竟大膽提出,戶外廣告內容是視覺污染,改變了城市的「自然」面貌。但在這討論之外,人們可能忽略的是,滿佈城市不同角落的廣告板,總是被強光照亮,若一個城市要取締戶外廣告,取締的,其實也是光。

光的重大轉型

城市研究學者已開始提出,我們此際正歷經一場關於光的重大轉型﹕城市正邁向成為「LED空間」,意義堪比十九、二十世紀之交,城市漸漸從煤氣燈的世界,過渡成電燈城市。城市多種類型的人造光源交疊照射,原本讓都市空間自然而然就似用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畫成的油畫,有人說,這次轉型將讓原來明暗有層次的城市,變成只被一種強光普遍照亮﹕來自發光二極體(LED),波長430至505的藍光。LED這種元件,1962年被發明,至究九十年代初開始普及,正因終於可穩定而省能源地發出前所未有地有效率的強光。在LED被廣泛應用到城市照明後,節能、智能、與可持續城市等論述大行其道,但這種光源另一特質,近年才被人們和政策制訂者注視到。一方面,因為LED節能,大型發光廣告板的誕生就有了誘因;另一方面,與鎢絲燈或日光燈相對,LED作為固態照明,光芒會帶來全然不同的感知,一整片塊狀強光,會如何永久改變我們對城市之夜的光影想像,是當前大課題。

光的內涵變異

夜裏光影構造的獨特氛圍,不成比例地定義人們對該城市的印象。電影《2020》(Blade Runner, 1982)想像的城市藍圖,就深受香港街道夜景的光暗比例啟發,香港城市照明的風景,曾一躍成為一整代人心目中的未來光景。剛好,香港由霓紅光管組成的風景,一步一步被LED廣告板取代,而《2020》開首最讓觀眾記得的,就是一塊不可思議地大的發光廣告板,這定格如今成為最大的寓言——不僅LED大型屏幕開始壟斷都市光影,我們也活在手上小型屏幕將大家連在一起的虛擬空間,這是徹頭徹尾的屏幕世界。從經典的Learning from Las Vegas在70年代所歌頌的「庸俗」霓紅,到香港的街道,光為城市氣氛發揮無上作用的黃金年代看來已逝。「光到無影」的LED新世界,就是新一代的夜。達明一派在《今夜星光燦爛》唱的「這個光輝都市」,光輝的內涵已有了顯著改變。

強光帶來猶豫

這種改變,除了關於城市的總體氣氛和我們的感觀,也有很現實的效應。研究指LED強光對人晝夜節律(circadian rhythm)的影響深遠、有改變作息的力量,而強光帶來的全新光污染,也讓夜行動物無所適從。這次都市旅行,未必有能力觸及長遠的城市政策如何「看待光」,但「光侵入」(light trespassing)的概念在各地大城市開始被應用,香港人也許亦是時候環顧城市四周的發光廣告板。是次旅程,我們由此出發,讓這些廣告板帶動腳步,認真看看那些移動影像、光源和被照射的人與物。過了兩世紀,「照亮城市」從被絕對地擁抱,竟至今天發展至強光帶來猶豫,我們將要目睹光與城市空間關係的從量變到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