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三):時間與節日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三回,主題是時間與節日,地區是尖東。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31/12/2017)

甲. 理論:與時代扣連的城市美學 (黃宇軒)

用過植物和光作切入點後,這次讓我們談時間。城市研究理論中,時間性(temporality)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從都會的節奏到日與夜的變化,再從記憶銘刻在空間到四季不同的景觀,可以說,城市本來就充滿各種各樣臨時彈出來(pop-up) 的元素,此起彼落,一切皆有時。用時間作觀看的濾鏡,可讓人留意到一些區域就如時間囊般,代表着某個年代,或是某些地帶總與特定節日緊扣——維多利亞公園,因為一年一度造訪,指向六月,同時連上了一九八九年的記憶。城市裏處處的正式紀念碑,引領人們想像不同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和軌迹存在,但城市空間本身如流動的「紀念碑」般,時刻將人與過去接合。

去年陳炳釗編導的劇場作品《午睡》,寫一九八四年香港,再一次談借來的時間、借來的空間,也談火紅年代退去,香港最金碧輝煌的時日。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劇中主角多次談到尖東:「要做個在大富豪夜總會思考的知識分子」。尖東的「誕生」和其紙醉金迷,配合其時尖端的現代主義建築和廣闊的公共空間,在八十年代初當時得令,然亦與中英談判期間香港的憂鬱扣連。可以說,尖東本身就是一座香港既悲觀又樂觀的矛盾紀念碑,要找「借來的時間」中借來的實體空間,大概沒有哪處更貼近了。當然,尖東不是主題公園,在可見將來也不見得會被有系統地以「文化遺產」之名凝視,但如此以時間感去框定一個城市區域,並不鮮見,也是重要的文化塑造,就如紐約的格林威治村和東村,就各自代表城市的不同年代。

空間的主題化

在宏大敘事外,城市也有關係到日常生活和小敘事的時間性。那些「城市換新裳」的主流形容,提醒我們消費的主題和節奏,一直以比上述那種短促得多的時間周期,轉換城市的面貌,甚至讓人將特定區域連繫四季的差異。城市和購物空間的「主題化」學界已多有研究,節慶與季節作為主題,就更是商場設計的顯學。這次我們帶去在尖東漫遊的視角是,當聖誕和冬日裝飾已被視為必然,大路典型的「美」為人熟知,各式佈置日新月異的今天,還可否遇上近乎不由自主,脫開「時代脈搏」和消費主流的另類新裳?日常(routine) 和平實是否已變成「cult cult地」的美學?恰好,上述談及第一種意義下尖東留滯的時間,也恍似帶來了第二種留滯的時間:不張狂的節慶裝飾今天是何許模樣?帶着這些問題,我們也在「錯的時間」(聖誕過後) ,去看看2017的尖東聖誕,尋找歲月靜好。

曾經,聖誕要在尖東過。「鬧市這天,燈影串串,報章說,今天的姿彩媲美當天……望望照片,追憶寸寸,某一個熱鬧聖誕夜,重現目前。」先在噴水池聽一遍達明一派八十年代的《今天應該很高興》,然後就起行張眼看。

乙. 見聞:老商場聖誕時代記 (曾曉玲)

上星期不少打工仔放足4日聖誕假,明天就是明年,藍色星期一變了紅色星期一。

城市研究人黃宇軒今次似乎很「靠譜」,在濃厚的佳節氣氛下,說要去尖東觀賞燈飾。

不過會合後他告訴我,說得準確點,是看舊商場的裝飾。

如何用與遊客不同的視角觀看?

又是否只有打卡位值得觀賞?

除了熱門景點,節慶下的城市還藏着怎樣的面貌?

 

 

老牌商場在勉強應節嗎?

這樣逛尖東,還是第一次。黃宇軒的目標不是海港城,連今年聖誕的「打卡位」——麼地里的「雪花星海」,我們只擦身而過,他設下的路線從永安廣場開始,這一帶八十年代初落成的商場,尖沙嘴中心、帝國中心、好時中心、冠華中心、安達中心、半島中心、幸福中心、東海商業中心、新文華中心、南洋中心等,昔日繁華已然褪去,黃宇軒說「今時今日香港還有這麼多老商場聚在一處,也不容易」。但不論遊客還是香港人,「去尖東睇燈飾」,恐怕不會把這些商場當景點。

那裏沒有一個商場的聖誕裝飾可以用「美輪美奐」來形容。讀者們有近視嗎?驗眼時視光師會不斷切換鏡片,一邊問「是這塊看得比較清,還是上一塊清?」我們起初左看右看,使勁地看,就像換鏡片般努力轉換視角,想看出個所以然。例如,當自己在看cult片。一個商場小小的中庭正中放一棵聖誕樹,天花板兩邊垂幾個雪人,本來已夠簡單,仔細看,雪人眼珠掉了一顆。

很多這樣的角落,給人一種「商場在勉強應應節」的感覺。入口處一盆植物亂繞幾串燈泡、詢問處彩帶藍一條紅一條隨意貼一堆、假桃花與大紅花相伴,一併慶祝相距兩個多月的聖誕與農曆新年……不鋪張堂皇,甚至「甩甩漏漏」,黃宇軒說這讓商場有了一些家居的感覺。

金光燈泡子彈電梯 年代標記

如果用遊客的眼睛看,這堆商場的裝飾或許不合格,因為不論燈飾、景點或其他,遊人心底總追求一份「嘩,好靚呀」的驚喜。走進好時中心,站在頂樓往下望,我說雜誌愛找「秘境」,這不是聖誕燈飾秘境嗎?黃宇軒卻答,「太另類了,他們會覺得太『秘』。」意思是沒什麼看頭。若不是他推介那雙附着點點金光的子彈電梯,我不會把它們當焦點,只看在狹長中庭懸掛那兩大片綠紅相間的燈飾,會覺得簡陋。如果把電梯、每層欄杆外昏黃的掛燈都納入構圖,電梯交錯上落,從頂灑到底的綠與紅就不是主角,而是金黃的襯托。子彈電梯是這些舊商場的標記之一,若把金黃當成是時代留給商場的底色,這樣看雖不是美,但會覺得暖。

同樣有子彈電梯,旁邊半島中心那部走的是「科幻」風格,銀色外殼加上底部幾個彩色燈泡,卻並非全場最矚目。商場中心的聖誕大型裝置,以絨布鋪地作「雪」,立一棵高大的聖誕樹,但樹前無端有個大洞,原來藏着通地庫的噴水池,在地面一層只看到水的頂部,洞的內壁還封了銀閃閃的錫紙。

絨布雪地 白馬非馬

半島中心平日傍晚七時左右人流不多,幾乎沒有顧客,唯獨「雪地」圍欄外一個位置十分熱鬧﹕「港鐵特惠站」,在機器上拍一拍卡慳2蚊,吸引下班人潮絡繹不絕,但人們站定不過兩三秒,會知道黑洞的存在嗎?

拍卡足有半年的陳小姐看看「雪中黑洞」,一臉不敢恭維:「你唔講我都冇為意」、「雪地……白馬非馬咁,棵樹都ok,但呢舊(噴水池)就好似……可能可以釣魚呢,爭個人囉。」

政府有無參與都市形象?

剛拍過卡、挨圍欄滑手機的Tony卻給出另一個角度﹕「呢度都算唔錯啦。」我心裏立刻有個謎,如何看到「唔錯」?「比較起其他商場,未必會畀錢去搞,海旁兩邊都開始冇乜燈飾睇,我估慢慢未必會再注重聖誕節都唔出奇。」他真的抬頭看過這個地方,說午飯時間來,噴水池沒有水,大約一個月前「乜都冇,普普通通咁樣」。他說「你去看看」,這一帶其他商場入口會精心裝飾,玻璃門貼滿圖案,內裏倒不怎麼佈置,但「這裏卻是反過來,門面簡單,裏面竟有這麼大堆頭的裝飾」。在他看來,這種做法保留了老牌商場的格調。

Tony談下去,話題似愈扯愈遠,但如此說來,才知道他對「黑洞」的由衷欣賞,其實夾雜他在此時此地生活的感覺。聖誕也有觀賞維港兩岸燈飾的他,有感燈飾和裝置比以往簡單,「上年文化中心對面有好多公仔畀人影相,今年冇乜,香港𠵱家係cut得就cut」,問及他旅遊經驗,經濟學出身的他提到曾在英國留學,自然難忘Oxford Street(牛津街)的節日景象,認為外國固然較重視聖誕,但政府、商家又是否仍有心經營這個節慶?談下去,他擔心起各種政策,「政府的錢到底是否用得其所?」彷彿對燈飾的感想,只是他觀察政經環境的投射。最後他回到話題上,他指指背後早已關燈的店,說「人流太少,即使噴水池不噴水,我也明白,因為要cut cost,但如果商戶或發展商唔做,燈飾乜都冇,冇人行就變死城。我覺得呢個商場好有heart㗎」。

巨幅燈飾爸爸影囝囝問

我只遊過倫敦一次,記得的是Oxford Street「聖誕版」,不知道那處平常的模樣;而子彈電梯配搭燈飾的暖、雪地噴水池的用心,享受當刻繁榮的遊客也許亦看不到,相反此地的人帶着生活與歷史的記憶,便能看見。走出百周年紀念花園,迎面是東海商業中心、新文華中心、南洋中心外牆三幅巨大的燈飾圖畫,這時黃宇軒說﹕「我聽到有個小孩問父親,爸爸你做咩周街影呢啲嘢呀?」我們趨前問,爸爸嫌圖畫比以往單調,但還是忍不住舉機拍,小孩讚漂亮,其實不明有咩好影。站在花園中央抬頭看,比起LED燈千變萬化,偌大一幅聖誕老人坐火車的燈飾,只有車頭哈哈笑的嘴巴會動,我問黃宇軒,這樣的畫是不是有點老套?他同意,「算是。」你說像不像孩童時送的聖誕卡?現在彷彿打開那刻,聽見零零落落的Jingle Bells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