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Urbanist Seeing (4):街道與人 Streets and their ‘People’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朋友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四回,主題是與街道共存的人們,地區是旺角。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14/1/2018)

甲. 理論:在街道停留 (黃宇軒)

植物、光(LED屏幕) 、時間(節日裝飾)之後,上周香港人遇上「最冷一天」。朋友說「好像不是太冷,只要不在室外一直站立就好了」,卻讓我想起各式各樣、需要整天在街頭逗留的人。街道,對許多人而言,是帶通往目的地的空間,它總像關乎流動不居的步履與物質,停留,似是與街道繁忙的「本質」相違。是故,「阻街」的說法,往往定調了大眾對街道的想像。

接一份傳單連一線人與街

上世紀末,在英國等地曾經出現名為「重奪街道」(reclaim the street)的激進抵抗運動,該名號本來是社會運動的綱領,但也更深刻地帶起了人們對街道本質的進一步關注。在所謂「奪回」街道前,也得重新想像,街道到底是什麼。城市研究的論述提出,重塑街道只跟流動和遊移相關這根深柢固的想像,才可將街道再視為公共空間,反省其使用權和開放性。由此切入,這次我們將目光投向被迫或自行選擇「釘在」街道上的人們。有什麼人要在街道停留、依附於街道,並讓行人遇上?街道上有誰曾教我們停下來,顧看四下的環境?

這些年來,深深喜歡一段一直找不到出處的文字﹕「我狀態好的時候,看一份報紙,都要濕幾次眼眶;不太好的時候,只是日日起牀,冲涼,返工。路過地鐵站,也不會猶豫是否要接遞過來的地產廣告」,這句之中的「猶豫」,難道不就是讓我們與街道重新建立關係的法門?因着這句話,我甚至曾進行一項維時三百六十五天的計劃﹕叫自己試試在街上遇上每一位向我遞上東西、希望將我截停的人,都為他們停下來,將東西收下。一年下來,停頓了無數次,儲起了數百張傳單,還在我的抽屜中。

堆疊共同記憶記不存在街道史

城市規劃學者Michael Hebbert寫過篇動人的論文,談「街道作為集體記憶的場所」,其中論及,在顯著的符號和主流的紀念與歷史外,街道的日常,更深刻地構成了一重薄薄的共同記憶。這種日常,正好就包括那些不屬官方街道史、但日復一日要在街動上逗留的人物。幾許「街巷人物」,雖然總被大部分的我們拒絕和別過臉不去理睬,但回頭看來,卻又默默地組成了街道讓我們覺得安穩與「尤在」的質感(texture);有天他們忽然消失了,不像霓虹招牌或百年老鋪舊建築,無人會奔走呼號,可能就只從此埋藏在段段「不存在的街道史」裏。

一星期前,退休教授馬傑偉剛好就在本報撰文,慨嘆和批判,繁華街道的市井活潑生命力,近年漸被「平庸甚至霉爛的市井俗艷」取代。對於是否真有這種交替,暫時按下不表,這周我們就決定來到熟悉得徹底的幾條旺角大街,嘗試與最「不變」的、最被無視的街道人物碰撞,為這些還是十年如一日的familiar strangers停下來,看看他們在巨變中的不變。

來自委內瑞拉的繪本The Streets are Free,被翻譯為中文版時名字被譯為《街道是大家的》,曾在中文閱讀世界中備受推崇。其名字讓我們這次起行前聯想﹕街道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但是歸根結柢是你們的:每位因不同原因,用了不成比例地多的時光,逗留在街道、組成了其另類史的人物。他們毋懼世事變改,促我們停留過片刻。「唔好意思阻阻你」,是這次切入的視角。

乙. 見聞:蒲旺角同街道留民打牙骹 (曾曉玲)

在低溫的一周,怕冷的城市研究人黃宇軒說「要我喺街邊企一粒鐘,我死畀你睇」,然後他忽然想起那些不得不留在「街邊」的人,清晨三時半就工作的報紙檔檔主,豈止一粒鐘,少說也十二個鐘。

我們行街時,路過的風景與人是流動的,但如果停下來觀看停留的人,或與他們一同觀看,又會讓我們對街道這個空間有什麼新的想法?

 

 

 

菜街solo《愛是不保留》Michael

今次選中的地方是旺角。先來個記憶測驗,「而我卻確信愛是恆久/碰到了你已無別求……」你記得這樣的歌聲嗎?每次從旺角港鐵站E出口往前走到西洋菜南街,即使不見坐輪椅的Michael在此演唱,黃宇軒腦海中也會自動播放起《愛是不保留》。幾年前他曾經創作一個作品,分別錄下200多人唱《愛是不保留》的歌聲,與Michael的歌聲結合成大合唱版本,因為他覺得Michael一人周而復始地唱這首多數是眾聲合唱的福音歌,有種奇怪的孤獨。

朗豪坊報檔見盡光怪陸離

「周而復始」,造成記憶,定義了空間。黃宇軒說:「他不會被寫進歷史,但卻是街道歷史最核心的一部分,蒲過旺角的人都記得。」「不過當無人提起,就如無存在過。」E出口另一頭是朗豪坊商場,在面向上海街與亞皆老街交界那個角落,有一個綠盒子,貼了張「今日跑馬」的紅紙,是何小姐的報紙檔,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攤檔開業,她是繼承檔口的第二代。原本擺在對角銀行前,近來因掘地工程暫時處身商場對出一角。「我未出世已經食報紙飯大」,九七前後經濟低迷,「manager都做messanger啦」,原本是文員的她,承接了母親在街邊的事業,是城市與家族的歷史讓她停留在此。

商場附近人流似乎較旺,問何小姐位置是否比原本的更好,「呢度後生仔多,後生仔會唔會買報紙?」隨便一句都是時代變遷的證言。街道上的光怪陸離,她都見過﹕「男男女女在吵架、早上摟作一團,有人嘔到七彩,有人無啦啦同的士司機嘈,有人影警察,警察話唔好影我得唔得。」看我們聽到什麼都好奇,她再客氣都掩藏不住內心的不以為然﹕「係咁㗎喇做街邊,你未見過覺得新奇,成日喺街邊就唔覺得新奇。」

幫街坊睇住棵菜街坊幫手睇檔

面前商場巍然矗立,輕易就能成為一地印記,其實僅落成十四年,七十三年的街邊檔甚至從未起名,何小姐說「識就會來」。對面李小姐的檔口,街坊走過在紙皮箱放下幾棵菜讓她看管,當她要去廁所,街坊又充當助手,人與人每日相同的交集是報紙檔在街道上存在的痕跡,不過一朝消失,便如風吹沙印。

環保袋傳教女士隨機深交

回到銀行中心的十字路口附近,你很可能會被人截住。我們在附近被郭小姐截下,但從她手上傳來的是「福音袋」,裏面有一疊聖經故事。郭小姐所屬宗教機構在此處傳教八年,她逢周二至周六下午都來,黃昏六時離開,剛好避開歌手開咪。她追求與行人交流更深,縱使有些路人會如我們,說句不需要就想走開,要數對街道的印象,即使遇過亦未必想得起這群在此停駐已久的人。

傳福音的特點是既不挑人,同時要與隨機選中的人深入地談,郭小姐說當天成功讓十人停了步。從她不動的視角看流動的人﹕「佔中前,人們喜樂、寬容一些,佔中後看到人很緊張,行路好急。」黃宇軒問這與佔中有關?她認為有關,感覺自那時以後,人們對身邊可能出現的危險更敏感。

鳩嗚團員想擺過世

這裏每晚仍會看見「旺角鳩嗚團」的旗幟。在街道停留的人背後是各樣原因,理所當然的是基於工作性質,而這條街最為人熟知的是街頭表演,但從阿金口中聽到,他與西洋菜南街的連結,最無以名狀。「吹下水,等夠鐘行街(「鳩嗚團」每晚十時左右繞街一圈),係咁多」,鳩嗚團因佔領區被清場而生,但那時的阿金是旁觀者,直至年多前才經朋友介紹加入。「鍾意嚟又得,唔嚟又得,我哋又冇收錢」,阿金語氣裏滿是不在乎,雖然聽得出他的政治立場,但沒多作解釋。他面前是戲院的巨大宣傳熒幕,而他從未進去看過一場戲,亦不渴求與街上行人互動,「有人埋嚟咪傾,唔埋嚟就唔溝通」,彷彿他所做的事,搬到另一個空間亦無不可。不過他天天都來,即使家與工作的酒樓都在港島,他已習慣起牀後過海到旺角,十時前就離開上通宵班。只有一個問題,他答得肯定清晰。「你有否想過,如果有一天不用再回來旺角,會捨不得這個地方?」「會啊﹗如果旺角(鳩嗚團)沒有了,去得邊?」那又有否想過,要在這裏留到什麼時候?「擺過世都得,我同佢過世囉,如果有一日玩完,就各散東西。」為不必然的停留,許一世的諾,我說阿金,你玩出感情了。他回復輕佻﹕「係呀,冇計啦。」

十字路口「鯉魚人」

在旅遊發展局的網頁中,介紹旺角的一篇如此記載﹕「踏入旺角,到處人山人海、熱鬧喧嘩。在這個香港人氣最旺的地區,大型商場、露天巿集與個性小店林立。從大型的潮流商場——朗豪坊、新世紀廣場,到最具特色的街道,應有盡有……」「西洋菜街是電子產品、化妝品及時裝店集中地,山東街和登打士街則是時尚達人的天堂。這裏也有不少特色街道,如金魚街 、花墟、園圃街雀鳥花園、球鞋街,以及廚房用品店林立的上海街等,猶如主題博覽館,就算您不打算買東西,也要去開開眼界啊!」

旺角像個「主題博覽館」?走一遍,誰也會同意這個定義,但留一遍,光是眼前一刻的街道面貌,已顯得無比複雜。我們碰上黃宇軒一名學生,讀電影系的Mandy,問她記得《愛是不保留》嗎?「我記得。」她又記得在同樣位置為日本餐廳宣傳的「鯉魚人」,正構思用鏡頭拍下鯉魚人的身影,放在電影結尾。背鯉魚的人、傳福音的人、派傳單的人、賣報紙的人、「鳩嗚」的人,構築千萬分回憶,沒有記入歷史的旺角街道圖景,憑此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