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市,觀看的方法 (5):灣仔看不見的回收站 (曾曉玲、黃宇軒)

 

這個Ways of urbanist seeing系列,讓我們隔週進行一次都市實驗,我跟〈星期日生活〉的記者曾曉玲,帶著一種理論視角和觀看角度,用數小時在一個城市區域步行,切入其中,看可得到什麼純粹的、「都市空間作為娛樂」的經驗。將城市想像化作攻略,解說使用/享用城市「本身」的嘗試,也算是種方法學的試驗。
 

第五回,主題是「廢物」的流動,我們以「回收」作切入,地區是灣仔。曾曉玲主力寫見聞,我主力寫理論和負責照片。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28/1/2017)

甲. 理論:都市創新 回收也要創新 (黃宇軒)

哈佛大學Graduate School of Design有一門城市設計課程,題目是都市廢物,提到都市佔去地球表面的兩成面積,但產出全球七成廢物。當城市研究提出都市的核心本質在於各種各樣維持其日常運作的網絡和物質流動(flows)時,「廢棄物」何去何從、如何流動,可說是「診斷」一個城市是否「健康」的重要指標。城市系統,若無法消化自身製造的廢棄物,就跟水的流動停滯和受污染般嚴重,帶來公共衛生的危機。顯然,所謂的「廢棄物」,尤其是固體廢物,不會隨便從城市空間消散,它只會以不同形態出現、被置放到更邊緣的空間,從我們的視線消失,但它們作為物質仍切切實實地存在。就此而言,回收(recycling)這概念,與其說是抽象地跟保護環境相關,不如說是改變物質的流動形態和速度,建立一張不同的網去讓它繼續在城市存在,建基於「廢」只有相對意義的前設。

維護城市的第一重工夫

近年流行談都市創新,不能忽略的正是回收的創新,它整全地從人的行為、觀念、空間和物質流動各層面,改造城市的肌理。去年香港的KaCaMa Design Lab成員,就曾到訪日本上勝町考察這個地方的一千七百名居民,如何建立零廢物和百份百回收的小城。將同樣的實驗放在大城市,其規模會帶來巨大而全然不同的挑戰,近年各種案例已走進主流媒體的視野。但要體察廢物的流向和回收發生的真正環境,親身走到最前線,看工人如何處理和壓縮種種垃圾,還是最「埋身」和讓人眼界大開。在香港,要在鬧市中心細察這過程,可說方便容易:說的不是走到無處不在的三色桶,而是走進回收商營運的「店舖空間」。為店舖空間四字加上引號,因為走進其中,跟平常吸引我們消費的空間空全相反,內裏往往看似凌亂無序,工人們卻巧手地利用不同機器,處理物件和將它們壓縮成合適的模樣,赤裸地展現消費的反面過程。親眼望着他們的操作,也就是望着城市隱藏起來、第一重的維護(maintenance)工夫。

在City of Flows一書中,城市研究學者Maria Kaika談到,有都市的維護工夫,才有城市表面上光鮮亮麗、行之有效的幻影(phantasmagoria),她舉了希臘全國罷工時期的例子,提及垃圾堆積在城市中心時,政府是如何束手無策。用別的講法,沒有最「凌亂」和「亂糟糟」、被視為影響市容的空間,真正的市容根本無法維持。回收商經營的空間,可說清晰地解說了此矛盾。剛好最近灣仔藍屋的香港故事館展覽「灣仔換『廢』物誌」,觸及這課題,這次我們就從該處出發,以回收和廢物作為視角,走進灣仔鬧市中。

乙. 見聞:灣仔看不見的回收站 (曾曉玲)

政府近期力推回收「三紙兩膠」(紙皮、報紙和辦公室用紙;盛載飲品及個人護理用品的廢膠樽),都市廢物處理再度成為熱門話題。

趁着灣仔藍屋舉辦相關展覽,我們在裏面拿一份回收地圖,以上面幾間回收店為目標,組成這次看城市的路線。

華廈林立的灣仔,建築單憑名字就知身價,囍匯、嘉薈軒,對比回收店喚作牛記、何松記、梁輝記,當中差異不言自明。

參與策劃展覽的Bouie先帶我們看展,匆匆上一課,她說灣仔垃圾亂堆的問題「好恐怖」,特別黑夜之後,藍屋復修期間,門前更堆了個垃圾山。

不過展板資料顯示這區也有回收網絡處理廢物,Bouie建議我們先訪牛記,說會看到一街兩面的奇異景象。

牛記.豪宅旁的回收站

彷彿是貧與富之界。在富園大廈地下的牛記,正對着隱身於豪宅最底層的三板街垃圾站,象牙色的磚塊等同刻上「尊貴」二字,與牛記的灰黑鐵閘相比,確是兩種面貌。不過回收站熱鬧許多,一車紙皮一車鐵,盧老闆與三個伙記做不停手,店裏只夠放用作壓紙等工作的兩台大機器,金屬廢料放在路上和小巷。廢紙、廢鐵、衣服都收,生意不絕,盧老闆卻說可能「做埋過年」:「好多業主唔肯租,話我哋影響個市容。」

灣仔舊街坊 香港仔前來回收

住香港仔的秀屏拿一袋金屬廚具前來,「喂老闆,秤一秤」。她是住過灣仔四十多年的舊街坊,現在住處附近沒這樣的回收店,她常常把能回收的東西送到牛記,「純

粹為環保」。秀屏還會為灣仔社區導賞團帶隊,這個角落如何變化,都可以清楚道出。她帶我們穿窄道到旁邊麥加力歌街,「以前這裏可以直出交加街」。除了牛記,原本還有另一檔回收店在現時港島英迪格酒店的位置,「阿婆來慣這裏,推車來就容易,熟熟絡絡」。可是後來建了酒店,它搬到旁邊,誰料又遇囍匯橫空出世,截斷往交加街的路,回收店「困在倔頭巷,終於執笠」。

春園街的垃圾站拆掉,藏在豪宅底座,牛記卻仍在經營了十多年的地方,尷尬地夾於奢華的商場與住宅之間,我們看員工操作壓紙機、拖拉一座座紙磚、鐵枝搬上貨車運往坪輋,日復日吞吐周遭行業運轉而生的廢物,黃宇軒說只要觀察十五分鐘的作業,「以後掉垃圾都會唔同啲」。

(秀屏離開牛記穿過囍匯旁的小路到另一角,向我們說回收店的變遷。)

何松記.鬧市中的鬼祟位

但細何生說:「唔喺你樓下就話回收好啫,喺你樓下你話回收好唔好?」他與兄長大何生繼承父業,何松記在大王西街經營回收生意已經超過四十年。秀屏要我們來看看,這間回收店也因發展逼得處身倔頭巷中。這個鬼祟位,昔日可是車水馬龍的雀仔街,細何生:「做洋服的、賣古玩的,重建之後乜人都冇,唉。」

「以前街坊好好」

他總想念舊日的人情味。回收店有個特性,由於接收的廢料多,難以堆積在店內,往往把回收物料放置在店外地方,但今天城市空間要運用得企理整齊,即使嘉薈軒與J Senses已把大王西街封成一條小巷,平時經過的只有避開馬路從這裏緩步穿出船街的老人,可是何松記也不敢多佔街上位置。縱然細何生記得這裏曾經兩邊都是店舖,「以前街坊好好,我們在其他舖頭門口都擺了紙,他們說冇問題,擺啦擺啦,不同現在」。最讓他煩惱的是投訴,被投訴污糟、阻街、店內電線錯亂,不同政府部門都曾光臨。「唔好提喇,我覺得人與人之間不應這樣,香港人敵我分明,一個社會點係咁㗎啫。」

現在何松記對面是商廈的排氣口,夏天可難受了。「明知呢條街有人,排氣無理由向着舖頭,設計唔得人性化。」這時生果檔阿姐收工了,推着一疊紙箱來賣。

(何松記對着商廈的排氣口,店外少見人影,倒是來賣紙的街坊為這裏添了人氣。)

梁輝記.冷巷盡頭 做回收一流?

跟着阿姐將發泡膠箱推到盧押道垃圾站後,她帶我們到了機利臣街。這間回收店在三間之中最隱敝。在聯發街洋紫荊園旁的冷巷盡頭,巷的一邊是食肆後欄,另一邊放了幾個裝廢紙的大鐵籠,有時會見到老鼠跑過。有這麼一條巷直出馬路,老闆梁輝說這個位置「做廢紙回收一流」。

地面一片濕,一名伙記蹲在店外,用電鋸把一個金屬組件鐵和鋁的部分分開,噴出一絲絲火花。老闆洪亮聲線蓋過機器嘈雜聲,說同行「個個都嗌救命,過咗年好多都唔掂」,既因內地收緊回收物料進口要求,市場上的廢紙數量亦減少了。

眼不見就是乾淨?

三店檔主都說生意難做,滿腹怨言,何松記的細何生說現時回收出口太依賴內地,大何生質疑三紙兩膠外的廢紙塑膠是否只能送往堆填……Bouie就說:「從政者不覺得回收是值得考慮的事,沒當成產業看待,最緊要市面乾淨,回收業可維生便算,甚至現在連這方面都不着緊。」

全港共二千八百套回收三色桶,我們經過汕頭街的「口袋公園」(pocket park)也見到長椅旁擠進了一套,看上面寫的「回收要乾淨」,黃宇軒覺得不無諷刺意味。城市人要乾淨,意思卻只是對垃圾眼不見為淨。

灣仔換「廢」物誌
灣仔垃圾及回收空間盤點及共學計劃展覽
時間:即日至2月5日,上午10:00至下午6:00(星期三及特別公眾假期休館)
地點:香港故事館(灣仔石水渠街72A號地舖)

「灣仔回收藏寶圖」公眾導賞團
時間:2月3日(周六)
上午11:00至下午1:00
收費:全免
行程時間:2小時
詳情:bit.ly/2ng3kJb